大燕小说

心门重锁微光乍泄（第2页）

申言璃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水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水晃出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眼底那些强装的冷漠早已粉碎，只剩下全然的慌乱、痛苦，和无处遁形的挣扎。

她的沉默，她的颤抖，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吴一言看着，心里那最后一点愤怒和冰冷，也终于被无尽的酸楚和心疼取代。她明白了。申言璃不是没有心，不是感受不到。恰恰相反，她感受得太清楚，想得太多，怕得太深，所以才用最残忍的方式，试图将彼此都推入安全的、不会受伤的、所谓“正确”的轨道。

“我明白了。”吴一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和更深的痛惜。她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站起身，在申言璃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言璃，”她侧过头，看着申言璃苍白脆弱的侧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今年十八岁，不是八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选择你，意味着可能要面对什么。”

“我不怕难，也不怕别人怎么看。我怕的，从来都只是你不敢，你退缩，你连试都不让我试，就判了我死刑。”

“你说我的未来广阔，不该浪费。可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浪费’？按部就班，找一个‘合适’的人，过一种‘正常’的生活，那就是不浪费吗？可如果那样的生活里没有你，那它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我的未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好的，坏的，平坦的，崎岖的，我都想和你一起经历。这不是浪费，这是我选择的、我想要的、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人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申言璃颈间的羽毛吊坠上，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坚定：

“这项链，我送给你，是希望你能自由，能被珍视，能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如果我的存在，我的感情，对你来说，不是幸福，而是负担，是困扰，是让你痛苦纠结的源头……”

吴一言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那好，你现在就把它摘下来，还给我。然后，我走，再也不来打扰你。我会如你所愿，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学，开始没有你的、所谓‘光明正大’的新生活。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她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但她强迫自己看着申言璃，目光清澈，没有退缩，也没有逼迫，只是将一个更艰难、却也更彻底的选择，摆在了对方面前。

摘下来，还给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或者……留下它，也留下她，给彼此一个可能，去共同面对那未知的、或许布满荆棘，却也或许开满鲜花的未来。

选择权，再一次，被递到了申言璃颤抖的手中。

申言璃的身体，在吴一言说出“摘下来，还给我”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摘项链，而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握住了那枚羽毛吊坠，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死死地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她摘不下来。

她做不到。

一想到要将这枚带着对方体温和心意的羽毛还回去，一想到从此眼前这个鲜活、炽热、照亮了她灰暗世界的女孩要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想到未来漫长岁月里再无她的音容笑貌，再无那些琐碎温暖的分享，再无那双盛满星光和大海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一种灭顶般的恐惧和剧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理智，什么未来，什么为她好……在此刻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她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心，输给了这份她拼命抗拒、却早已深植骨髓的爱。

申言璃猛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吴一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全然的脆弱、恐惧，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绝望的依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然后，在吴一言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松开了握着吊坠的手。那只手，没有去摘项链，而是抬了起来，带着冰凉的湿意和全然的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吴一言放在身侧的手背。

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微微颤抖着，像蝴蝶颤抖的翅膀，轻轻落在了吴一言温热的手背上。

那不是拥抱，不是亲吻，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牵手。

但那是一个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更沉重的回答。

她选择留下。留下项链，也留下可能。

吴一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晕眩的狂喜和心酸交织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滚烫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反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申言璃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冰冷的指尖被她温暖的手心紧紧包裹。

申言璃的身体又是一颤，但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汹涌而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未知的漩涡。

灯光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谁也没有再说话。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也冲刷着彼此心中经年的冰霜与伤痕。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心门上的重锁，在泪水与颤抖的触碰中，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艰难地透了进去，照亮了内里一片荒芜又渴望温暖的天地。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风雨难测。但至少在此刻，她们的手握在了一起。那交握的力度，是试探，是承诺，是两颗孤独灵魂在暴风雨中，寻找到彼此的、最笨拙也最珍贵的依靠。

长夜漫漫，但微光已现。黎明或许还很遥远，但携手并肩，便有了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