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心碎的哭泣和无声滑落的泪水中,被无限拉长、扭曲。301的客厅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浸泡在盛夏夜晚粘稠的寂静和巨大的悲伤里。
吴一言的哭泣,从最初崩溃的嘶吼和质问,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她将脸深深埋在申言璃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早已浸湿了一大片衣料,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宣泄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臂依旧紧紧环抱着申言璃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又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
申言璃僵硬地站立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即将坍塌的雕像。肩膀上承载着女孩全部的重量和悲伤,颈窝是灼热潮湿的呼吸,腰身被勒得生疼。但所有这些物理上的感知,都远远比不上心底那场无声的、天崩地裂的海啸。
吴一言那些泣血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她辛苦构建的所有“为她好”、“当断则断”的理智高墙,凿得千疮百孔。“你没有心吗?”“你感觉不到吗?”“我爱你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摧毁性的力量,撞击着她冰封已久、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她怎能感觉不到?
那些清晨放在门把手的温牛奶,那些深夜亮在302窗口等她归来的灯,那些变着花样的家常菜肴,那些骑行路上自然的搀扶,那些分享琐碎日常时亮晶晶的眼神,那些在成都夜色中笨拙又炽热的歌声,那枚此刻就贴在她心口、温润的羽毛吊坠……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她枯燥疲惫生活的每一道缝隙,融化了她经年累月积攒的冰霜。她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用“师长责任”、“年龄差距”、“世俗眼光”、“为她前程”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层层将自己包裹起来,也一层层将那份悄然萌动、却令她恐慌无措的情感,死死压抑在灵魂最深处。
她以为推开她,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可当女孩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将一颗赤诚滚烫、伤痕累累的心捧到她面前,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质问她“你感受不到吗”时,申言璃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所谓的“保护”和“牺牲”,是多么的冰冷、自私,甚至残忍。
那不是在保护吴一言,那是在保护她自己——保护她那个胆小、懦弱、害怕受伤、害怕面对未知与压力的、三十岁的灵魂。
泪水,无声地从申言璃紧闭的眼角滑落,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混合着吴一言的泪水,湿透了彼此的衣衫。她能感觉到怀中女孩的颤抖渐渐平缓,呜咽变成了细弱的抽噎,但环抱她的手臂,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或者,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泡沫般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已浓如泼墨。远处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室内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吴一言的抽噎终于慢慢止住了,只剩下身体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她依旧将脸埋在申言璃肩头,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是更彻底的推开,还是……渺茫的转机?
申言璃的眼泪,也渐渐停了。脸上湿凉一片,心却像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焦灼、疼痛,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深处,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那只一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未干的泪意。她犹豫着,悬在半空,仿佛面前是无形的、滚烫的烙铁。
最终,那只手,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毕生最大的勇气,极其轻微地、颤抖地,抬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落在了吴一言因为哭泣而汗湿的、微微弓起的后背上。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申言璃的手很轻,几乎只是虚虚地贴着,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涩。但那是一个信号,一个与之前冰冷推开截然不同的信号。
吴一言的身体猛地一震,埋在申言璃肩头的脸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环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像是确认,又像是害怕这只是幻觉。
掌心下,是女孩单薄脊背的温度,和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韵律。申言璃的心,被这细微的触碰和依赖,狠狠撞了一下。酸楚、怜惜、巨大的愧疚,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被她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强行维持的冰冷和决绝,已彻底消散,只剩下全然的疲惫、无措,和一种认命般的、柔软的哀伤。
那只虚扶在吴一言背上的手,终于不再颤抖,而是微微用力,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极缓地,拍了两下。动作笨拙而生硬,却带着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的温度。
“别哭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尽的哽咽,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
这声道歉,轻如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炸响在吴一言的心上。
吴一言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巨大委屈和失而复得般悸动的剧烈情绪。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申言璃。
昏暗的光线下,申言璃的脸苍白如纸,眼眶和鼻尖通红,嘴唇还有些微肿,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早已没有了平日一丝一毫的清冷自持。可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挣扎、痛苦,以及……一丝无法错辨的、深藏的柔情。
“你……”吴一言喉咙哽住,刚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你说什么?”
申言璃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她没有重复那句道歉,只是放在吴一言背上的手,又轻轻拍了一下,带着一种无言的抚慰。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似乎被这笨拙的触碰和无声的道歉,驱散了一丝。某种更沉重、也更复杂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流淌。
吴一言看着申言璃低垂的、脆弱的脸,看着她脖颈上那枚自己亲手戴上的、此刻随着她细微呼吸而轻轻起伏的羽毛吊坠,胸口那处被撕裂的伤口,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温热的暖流,疼痛依旧尖锐,却不再冰冷绝望。
她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嘶吼。她只是松开了环抱申言璃腰身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让申言璃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吴一言立刻伸手扶住了她,手掌托住她的手臂,肌肤相触,两人都是一颤。
“先坐下。”吴一言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少许冷静。她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申言璃,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然后,她转身,去玄关打开了客厅的主灯。
骤然而至的明亮灯光,让两人都不适地眯了眯眼,也无可遁形地暴露了彼此此刻的狼狈——红肿的眼睛,未干的泪痕,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衣衫。
吴一言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蹲在申言璃面前,将水杯递到她手里。申言璃的手指冰冷,接过水杯时,指尖与吴一言的指尖相触,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吴一言就那样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异样的沉静。
“申言璃,”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看着我。”
申言璃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抬起眼,对上了吴一言的视线。
“我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吴一言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剖出来,带着血的温度和重量,“你刚才说的,‘不相关的人’,‘不必要的事’,是你心里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你害怕,你不敢,所以你找的借口,用来推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