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4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翠湖苑老旧的外墙染成温暖的橘色,却驱不散301室内逐渐凝结的寒意。
申言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高跟鞋被随意踢在玄关,丝袜包裹的小腿因久站和神经紧绷而隐隐作痛。她甚至没有力气开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踉跄着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将脸埋进掌心。
整整一天,她像一台高速运转、精密却冰冷的机器,处理着比她预想中更纷乱复杂的局面。查分系统的拥堵,学生得知分数后或狂喜或崩溃的眼泪,家长语无伦次的咨询电话,摊满一桌的“大厚本”、“一分一段表”、各校历年录取线对比图表……她需要快速心算排名换算,需要冷静分析录取概率,需要用最简洁专业的话语安抚情绪、提供建议,需要在那张薄薄的志愿填报表背后,为无数个家庭的期望和孩子的未来,做出最审慎的评估。
她的声音说到嘶哑,大脑因高速运转和情感消耗而隐隐作痛。可所有这些忙碌和疲惫,都无法真正掩盖心底某个角落,自看到吴一言那条“722,省10”的信息后,就一直盘旋不去的、冰冷的清醒。
那个分数,像一颗骤然升起的、璀璨到刺目的星辰,清晰无误地标示出吴一言即将奔赴的、与她此刻身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轨道。那是顶尖学府,是无量前程,是更广阔的平台和无数崭新的可能。那个女孩,有才华,有魄力,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她理应拥有最好的一切,理应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而自己呢?
三十岁的年纪,按部就班的高中教师生涯,一段无疾而终、只剩疲惫的失败婚姻,一个勉强算得上安稳却一眼望到头的未来。还有……那不容于世俗、甚至可能成为对方人生“污点”的隐秘情感。
白天,在办公室嘈杂的间隙,在为学生分析志愿、勾勒未来蓝图的时刻,申言璃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远。她仿佛能看见吴一言穿着学士袍,在顶尖大学的礼堂里接受拨穗;看见她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眼神锐利如初;看见她走在更繁华的都市街头,身边或许会站着更年轻、更登对、更能与她并肩看世界的人……
而自己,只会是留在她身后小城记忆里的一个模糊剪影,一个曾经给予过她些许帮助、最终却注定要被远远抛下的、无关紧要的旧日师长。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她早已因连轴转而麻木的心脏,带来迟滞却尖锐的痛楚。她想起成都酒店房间里那枚温润的羽毛项链,想起玉林路小酒馆令人心碎的歌声,想起女孩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真诚……那些短暂的美好与悸动,在此刻残酷的现实映照下,更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绚烂却易碎的梦。
梦,该醒了。
她不能,也不该,成为拴住雄鹰的那根细线,成为拖累对方奔赴锦绣前程的负累。吴一言还那么年轻,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不该被自己、被这段不见光的情感、被这小城沉闷的空气所束缚。
“当断则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决绝。两年的相处,那些无声的关怀,那些笨拙的温暖,那些让她冰封之心悄然融化的点点滴滴……她会记在心里,用余生去珍藏,去感激。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吴一言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从附近熟食店买来的、申言璃喜欢的凉拌菜和清粥。女孩脸上带着一天奔波后的些许疲倦,但眼睛很亮,嘴角自然上扬,显然心情不错。看到申言璃瘫在沙发上、没开灯的晦暗身影,她愣了一下,随即打开客厅的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也照亮了申言璃苍白疲惫、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以及她脸上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回来了?累坏了吧?”吴一言放下手里的东西,很自然地走过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先喝点水,我买了你爱吃的凉拌三丝和粥,还温着。”
她转身想去倒水,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那只手很用力,指尖甚至掐进了她的皮肤,带着细微的颤抖。
吴一言身形顿住,诧异地回头。
申言璃站起来,抬起头。她的眼睛对上吴一言的视线,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有疲惫,有挣扎,有深不见底的痛楚,但最终,都被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所覆盖。
“吴一言,”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我们谈谈。”
吴一言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申言璃此刻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寒意。她没有挣开手腕,只是转过身,面对着申言璃,静静地等待着,嘴角那点自然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申言璃松开了手,仿佛那触碰烫伤了她。她移开视线,不再看吴一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用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开始陈述她反复思考、此刻终于决定宣之于口的“判决”:
“你的分数出来了,很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722分,省10名,这个成绩,足以让你去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选择任何你感兴趣的有前途的专业。”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也像是在给吴一言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你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前面是更广阔的天地,更好的平台,无数崭新的机会和可能。你会遇到更多优秀的人,见识更精彩的世界。”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我很为你高兴,真的。你值得拥有这一切。”
吴一言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申言璃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她规划未来,但那语气,那神态,都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申言璃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直直地看向吴一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吴一言,听我说——”
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冷静:
“你该往前看了。你的未来,你的青春,你的才华和热情,应该用在更有价值、更光明正大的地方,用在属于你自己的、广阔无垠的人生征途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最残酷的结论说出口,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不该……浪费在不相关的人,和不必要的事情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吴一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申言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那双总是盛满星光、大海和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茫然,和缓缓蔓延开的、冰冷的裂痕。
“不相关的人……?”她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
申言璃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心软。她点了点头,努力让表情显得更加疏离和决绝:“是。这两年,谢谢你的……陪伴和照顾。你的好,我会记在心里。但,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