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多洛莉丝拿出了一块湿润的太妃糖布丁。钱德拉吃了一勺子,然后看了看他的腕表说:“我要去找苏尼。”
“查尔斯,他想怎样就怎样吧,”珍妮说,“我们要吃甜点。”
“要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史蒂夫说,“我们吃完甜点就去。”
“不了,”钱德拉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这就去找苏尼。”
他能听见他们都在抗议:前妻、私通者、女儿和和尚。但是,他毫不在意,大步走进了门厅。他系紧鞋子,然后才意识到,他没车。让钱德拉感到欣慰的是,索尔出现了。还没等钱德拉开口,他就把他的车钥匙给了钱德拉。钱德拉张嘴要谢他,却看见那条狗正在靠近,尾巴上缠着一圈紫色的金属箔。钱德拉赶忙溜了。
外面黑黢黢的。钱德拉一路靠左行驶,直到拐进苏尼的车道才意识到他犯错了。
苏尼开门时,用他的下巴夹着手机。
“弗朗索瓦。”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钱德拉进去。
“给我说说,宝贝儿。怎么操作?那是屁话。他们知道。不,那不够好。不要给这个号打电话,就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好吗?好吧。回头打给我。回头见。”
“圣诞快乐,苏尼。”钱德拉说。
“你也是,爸爸。我的事太多,差点儿忘了。”
钱德拉能够嗅到厨房里在做菜。
“火鸡,”苏尼说,“今晚吃的。”
“好的。但现在怎么办?午餐吃什么?”
“午餐是为窝囊废准备的。”苏尼说。这是《华尔街》的一句台词。钱德拉再熟悉不过了(二十年前,苏尼几乎一张嘴就是《华尔街》的台词)。
“大家都在找你。”钱德拉说。
苏尼拍了拍他的手机:“要谈一笔生意。”
“你可以带着你的手机。”
“我觉得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爸爸。”
“苏尼,继续说呀,”钱德拉说,突然感到精疲力竭,“那当然是你该去的地方。拉达在这儿,还有贾斯敏,还有你的母亲。这是圣诞节。”
“可每个人都要来这儿,不是吗?”
“是啊,是啊,他们会来的,但如果你现在就去,我们就都可以放心享受我们的好时光。”
“我要看着那只火鸡,爸爸。”
“我闻到了它的味儿,已经做好了。”
钱德拉非常确定,备办菜肴的人是把它提前烤好送来的,苏尼只是把它热一下。他也许一直盼着他们早点来,希望引诱他们离开索尔的房子。钱德拉怀疑苏尼究竟是害怕在聚会上被抢了风头,还是他真的不感兴趣。
钱德拉想起来,在搬到剑桥后不久,他和珍妮举办了一场聚会。珍妮很紧张,对着镜子练“很高兴认识你”“你想喝点什么”之类的台词。在聚会上,他一直密切注意着她,为的是确保她不形单影只,或被极其令人讨厌的人缠住。他甚至认为她一直都很开心,直到他决定和从加尔各答来的一个访问教授(一个矮胖子,相信自由贸易不啻为武装抢劫)争论一番。他们俩一直争论到凌晨一点。那时珍妮早已上楼。珍妮在楼上犯了轻度恐慌症,并且因为楼下的争论而加剧。但她毫无办法,只能忍受。钱德拉有时会把他的婚姻的最初裂痕追溯到那一晚。三十年了。
“爸爸,你干吗不坐下来?我给你倒一杯酒。”
“说的也是啊,”钱德拉说,“干吗不呢?”
苏尼不喝酒,但酒倒不少。那些酒瓶子立在黄檀木餐具柜上,像一排合唱队的女生那样亮丽。钱德拉坐在沙发上,背靠着垫子。他的儿子给他把白兰地和苏打水掺在一起。
“苏尼,”钱德拉说,“你怎么样?实话实说。”
“我挺好啊。”苏尼说。他张着大嘴,笑着,就像大青蛙布偶秀中的人物。
“但在你的邮件里,你说……”
“我在考虑离开香港,就这些。”
“哦。”钱德拉说,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生意出了问题,“为什么?”
苏尼叹了口气:“你是对的,爸爸。我感到孤独。我在那里待得太久了。我想去英国或美国,或某个有我认识的人的地方。”
“苏尼,”钱德拉说,“我知道我绝对不应该插手,但……”
“不,爸爸。我没和谁约会。我孤家寡人。”苏尼一直都看着他的身后,但现在和他有了眼神交流。“我不擅长和人相处,爸爸,”他说,“我觉得他们也不在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