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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历史夹缝中的抉择(第3页)

“他们是卖国贼!只图自己的私利,不惜把主权拱手送给洋人!”

“卖路就是卖国!哪个龟儿子敢卖路,我们就和他们拼命!”

有个老者说着哭了:“我宁愿把家产都损了。我们川人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当……亡国奴……”

“各位股东,请安静!”股东会副会长张澜进来了,他拍了拍手,会场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转向了一部大胡子飘飘洒洒,一双大眼光芒乍乍的他。

“报知大家一个好消息,”张澜说:“新上任的制台大人赵尔丰来参加我们的股东会来了。欢迎!并请赵制台就争路之事讲话!”

会场上,巴巴掌响起来了。早有仆役将雕有云纹的黑漆太师椅送到主席台上。赵尔丰龙骧虎步走进屋来,当中稳稳当当坐了。他虽穿的是便装,但颐指气使惯了;端坐不动,两道凌厉的目光在屋内来回扫了两遍,在股东们关注的目光中,赵尔丰轻声咳了一下,开始说话,带有训示的性质。

“尔丰虽久在川边,但对川省的护路、争路了若指掌……”他在讲了一番强国必须修铁路的大道理后,亮出了自己的观点:“朝廷深体民难,认为四川太穷,七千万两银子的路款,是负担不起的。四川业已民穷财尽,再筹资修路,无异于敲骨吸髓。当然,借外债修铁路之举并非不可非议,然众所称废除朝廷与洋人已签订的修路协约则大可不必。本督部堂特来聊尽良言,希望大家一定要平心静气,为大体着想。若因情绪激动,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就不好了!”满以为自己一言既出,百人噤声!可这里不是康区。股东们也不是他管惯了、管驯了的边军。他话刚落音,下面纷纷予以驳斥。赵大帅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调头去看坐在旁边的张表方(张澜字表方)。

“嗯!”张澜摸着自己的一部美髯,用光芒乍乍的大眼看定向自己求援的赵尔丰,不仅不帮他的忙,反而说出一番让他狼狈之至的话来:

“大帅这话我张表方就不懂了,事情的由来尽人皆知。光绪二十九年(1903),法、英、美乘我甲午战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迫使朝廷签订了耻辱的‘辛丑和约’。为加紧对我掠夺,西方列强开始争夺对我铁路建筑权。英国学者肯德就公开在报上撰文泄露了天机。他说,‘这个省份(四川省)的财富和资源,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无法和它比拟的’。为了掠夺,英国政府计划修建一条由上海经南京、过汉口、宜昌、万县到成都的铁路。要在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内,将‘条约港重庆’建成‘远东的圣路易’。这哪里是在修铁路,分明是对我的蓄意觊觎!大帅的恩师、前锡良总督早看出了西方列强险恶的居心,在川主政时即上奏朝廷,谓:‘川省高踞长江上游,倘路权属之他人,藩篱尽撤,且将建瓴而下,沿江数省,顿失险要……非速筹自办不可。’在大帅未回川之前,护理川督王人文同情川人态度,反对铁路国有,屡次为我代奏力争,屡受朝廷申斥而不悔。他说,‘虽三、四奏,直至罢职,亦乐为川人尽责’。最后人文专折参盛宣怀,惹恼京师。朝廷下旨严斥人文,谓‘如滋事端,惟该督是问’;随后即调人文去京。锡良、人文在为川人争路之事上,在巴山蜀水可谓有口皆碑。大帅经营康藏功勋赫赫,但望在此事上,不要寒了川人的心!”张表方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说得何等干脆利落,有理、有利、有节,让赵大帅半天作不了声。哎呀呀,自己原是想挟大帅的威风,来此灭火的,不意竟陷窘境。全场鸦雀无声,士绅们都在看着自己!

赵尔丰老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他始知道,锅儿是铁打的,这帮股东不好惹。这个四川保路同志会,在全省一百四十二个州、县、镇、乡都成立了分会。而在全国保路呼声最烈的川、湘、鄂三省中,又尤以川省为最。

现在这儿同自己对阵的还仅是保路同志会副会长张澜和股东们。还有会长颜楷,还有同湖南谭延恺,湖北汤化龙齐名的四川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等人没有来,这些可尽都是些要功名有功名,要才有才,尖嘴利舌之士啊!咦,若是这第一回合自己就输了,以后咋整?川局硬是复杂得很哩!耳边分明响起了火药引线燃烧的“吱吱”声。弄得不好,真要出大事哩!为了摆脱现实的尴尬处境,求得主动,赵尔丰开始机变。他看着张表方笑吟吟地说:“本督部堂今天来,说是说,但若要我就你们的争路表个态:我以川人之意旨为意旨。”

场上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张澜用那一双光芒乍乍的大眼睛看定赵尔丰,暗想,人人都说赵尔丰性烈如火,宁折不弯,其实也不尽然。当他在战场上作为大帅指挥作战时,往往显露的是刚硬的一面;而在政治上,赵尔丰看来也还有阴柔的一手。明明他刚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而一旦发现处境不利,就立即转了向,像条变色龙。

张澜抓住机会顺秆爬。他说:”既然制台大人这样表态,那就请将我同志会股东会之决议向朝廷代奏!”

“好吧!”赵尔丰慨然应允,“不知股东会议定了何事?”

“我股东会决议,坚持川路商办。截至本年四月,我川路已集股一千五百余万两银。除已支销外,尚存生银七百余万两,大大多于湘、鄂各商办路之股款,而且由宜昌至归州已筑路基三百余里,而可通车料段已有三十余里,如此等等,充分说明我们四川既有集股之财源,又有筑路之能力。因此,坚决请求朝廷收回国有成命。另外,川汉铁路公司驻宜昌总理李稷勋为盛宣怀、端方所收买,擅将川路股款七百余万两交付盛、端二人。请总督大人代奏:撤查李稷勋,参劾盛宣怀夺路劫款!”

“啊!有这样的事?”赵尔丰大大吃惊了。他霍地站起来,十分义喷地表示:“你们所说盛、端侵吞股款之事,十分重大。我立即就可以查明。果如此,不要说你们不依,本督部堂也不依!我现在既为你们的父母官,就要为你们办事。事不宜迟,我立即回督署,将你们的请愿,用急电直接发送内阁。”

“总督大人辛苦!”张澜立即率股东们站起,向新任总督赵尔丰施礼,态度很真诚、很尊敬。刹那间,气氛变得很融洽;刚才的隔阂**然无存。赵尔丰适时站起走了。

“总督大人慢走!”张澜等股东们一直把赵尔丰送出门,看他上了那乘两人抬轿子,再目送着他远去。股东们回去后,又议论了一番赵尔丰刚才那番话的本意。认为赵尔丰才从山里出来,情况不明。他是朝廷封疆大吏,受当朝大员影响,放几句厥词是自然的,并非反对保路运动。

是哈!上午刚上任的堂堂总督大人,下午就来参加股东会,这是给了股东会好大的面子!这样的官哪去找?……股东们议论纷纷,联系到赵尔丰为官已来,生性清廉,性格刚直种种,最后结论趋于一致,即:新任总督赵尔丰还是很有希望的。就在四川保路同志会和股东会的绅士们对赵尔丰表示乐观之时,惟有张澜在一边沉思默想,没有表态,神情显得冷峻。

晨曦初露。

督署后院里的茂林修竹,亭台楼阁,鱼池假山全都缭绕着淡淡的晨雾。五福堂外,一株虬枝盘杂的千年古楠木树下,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在一片茵茵草地上仗剑练武。他穿一套宽松的白色的绸缎服,脚蹬软靴,一根如银的发辫盘在颈上。

事情闹大了。他再下细一摸,吓一大跳!原来,不仅保路会、哥老会已经合流,而且被朝廷视若洪水猛兽的“乱党”――同盟会也插了手。据悉,孙中山从日本派吴玉章回了四川!看来火药桶即将爆炸!同盟会利用的是保路问题。当今之计,避免火药桶爆炸的惟一办法是铁路暂归民办;即便是权宜之计也好。作为最了解四川情况的总督,他于七月十日向内阁协理那桐发去急电,痛切陈词,指出:“……当今之时,如不准川人所请,将变生顷刻,为准归商办,可免糜烂!请速定办法!”然而,他最后的建议也遭到了朝廷的粗暴拒绝。北京来电,以宣统皇帝的名义严饬他迅速解散、弹压保路会等“非法组织”;并对他的软弱作了申斥、威胁。说是,再这样优柔寡断,将被撤职,押解进京审判!

“真的就没有办法,没有半点转寰的余地了吗?”赵尔丰收了剑,喃喃自语。他披上衣服,久久地注视着正渐渐散去的乳白色的晨雾。远远地,议事厅“五福堂”上,黑漆匾上那三个金色的大字,在朝阳下熠熠闪光——那是川督权力和威严的象征。他想,如果自己违逆朝廷的指令,“五福堂”很快就会换主人。那么,我赵尔丰半世英名岂不是就付诸东流?按朝廷的意旨去办吧?这火药桶一旦爆炸,自己可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形势间不容发,怎么办呢?“每临大事有静气!”他暗暗告诫自己: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放弃!为了尽可能地扭转局势,今天,他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嗯!”赵尔丰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这个亲信;赵尔丰有个特点,任何人,不管是第一次见面,还是每天都在身边的下级,见面时,他总要把别人看仔细,似乎要看清下属在这一天中,说话做事对自己戴没有戴假面具,踩没有踩假水?王淡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笑着,做出一副随时听从上司驱遣的姿势。王淡是个矮胖子,人白,就像团发了酵的面团——笑官打死人,这个王淡是尹昌衡的顶头上司,是大帅身边须臾不可离的槟榔荷包。

“嗯。”赵尔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着意问:“保路会、股东会的首领蒲殿俊等九人可都到了?”

“都到了,制台大人!”王淡回答小声却很清晰。他的声音很奇怪,又尖又细,宦官似的。第一次同这矮胖子见面的人,务必留下印象的就是他这声音。

“张澜同罗纶来了?”大帅又特别问询。

“来了!”王淡说时看着主子,回答也大声。他当然知道赵大帅对这两个人特别恨,当然也就特别留意。没等大帅再说什么,很乖巧的他趋步上前,一边替大人拿剑,一边讨好地说:“我让他们在五福堂坐等大帅。既然他们已经来了,就让他们等着吧。”王淡知疼知热地说:“大帅你就消消停停把早饭吃好后再去。”

“什么时候了,还消消停停!”不意大人不领情,边走边说:“你去请他们稍坐一下,就说我马上来!”

“是!”看王淡要走,赵尔丰又想起似地问:“我们这边的人来没有?”

“都来了,早来了!”王淡连连说。赵尔丰这才放了心,沿着花草夹道的曲径,向前院快步走去。

当赵尔丰快步走上堂来,在签牙桌后坐下身来,威风凛凛地抬起头来,看得分明。出席今天这个会议的人分坐两排,两个营垒,泾渭分明。一边依次坐的是: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彭兰芬、江三乘、邓孝可、王铭新、叶秉城等九人。一边坐的是:赵尔丰表侄、布政司尹良、兵备处总办吴钟容、巡防军统领田征葵、教练处总办王淡、心腹幕僚饶风藻等。与会人员都注意到,向来衣着随便的赵制台到成都上任以来,今天特意穿了官服:头戴一品红珊瑚顶伞形红缨帽,身穿有仙鹤的蟒袍,脚蹬粉底皂缎靴。真应了四川一句俗话:“人是桩桩,全靠衣裳,”向来神态冷峻的赵大帅,这一穿,使这个会议显得越发郑重,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帅神态间也露出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森然肃杀之气。

“今天!”赵尔丰用手了捋捋胡子,瞟了一眼张澜等人,正襟危坐,讲话了:“来的诸位皆蜀中名绅,本督请你们来,一是向你们通报朝廷的态度,二是商量一下,拿出个解决当前混乱局面的办法!”说着示意,王淡赶紧站起,来在签牙桌旁,拿过内阁的复电挨次给九名保路中坚看。张澜等人细看,内阁的复电中称争路的首领们是:“……倡议之人皆少年喜事,并非公正士绅……且闻留东学生纷纷回川,显有学人煽惑情事。名为争路,实则别有阴谋。非请明降谕旨,责成赵尔丰严重对待,殊不足以遏乱萌而靖地方。”“倘再借端生事,贻误大局,定治该督之罪”……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尔丰相当横蛮地打断了罗纶的话,很歪酸地教训道:“诸位都是些有学问的人。应该知道,时代变,有些国策也要随着变。哪能食古不化?哪能削足适履?”

“我蒲伯英倒要请教制台大人!”咨议局局长、保路会会长蒲殿俊发言了。这个曾中乡试首名解元,被清廷首批派出国学习法政,毕业于日本法政大学的饱学之士,在这一群穿长袍的绅士们中间,是唯一穿西服打领带的“新派”,背后拖的那根辫子是回国后做的。他说:“制台大人刚才谈到了时代变,有些国策也要变,这确是至理名言!”看赵尔丰连连点头,蒲伯英话锋一转,开始了连珠炮般欲擒故纵的驳问:“比如税捐,先皇帝规定,不准预收税赋。然而,四川的税赋已收到了宣统四十年。又如,先皇帝规定,官绅犯法,与民同罪。然邮传部大臣公然侵吞我路款,却不仅不治罪,反而在一旁弹冠相庆……究竟哪些可以变通,哪些不能变通?让人扣脑壳!如其这样可以随意变通,老百姓可能也要变通啊!”

嗨呀!这蒲伯英简是吃了豹子胆了!正话反说,硬是把总督大人幽惨了,而且有种火药味。看总督大人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吴钟容适时站起来打圆场:“诸君!”他笑着说,“今天大帅是求贤,请你们来是要请诸位体谅大帅的难处。有什么事,也要心平气和,不要搞成诸葛亮舌战群儒了,是不是?”他看了看赵尔丰的脸色又说:“你们还有什么话,是不是找一个人出来说?免得东说南山西说海的!”

赵尔丰点了点头,说:“本督部堂已代川人上奏,尽了力。诸位刚才也看了内阁回复。我现有棘手处。我不敢不努力,但大家也不要太急躁。总之,朝廷体恤川人;川人也应体恤朝廷,一切以大局为重。”

美髯公张澜应声出口:“朝廷不准我筹款修路,口口声声说是体恤民艰,这话不通。我接着伯英刚才的话往下说。试问,朝廷取于四川的肉厘酒捐等,年年有加无已,何以不体恤民艰,减少些?何以独于修路一项便恤起民艰来了?再说,盛宣怀将我修路的七百万两血汗钱硬吞了下去,若朝廷真的体恤民艰,就该要他吐出来,并将他明正法典才对。显而易见,这明是夺我四川百姓权利,却奢谈体恤民艰,这真真是欺负川人欺上头了。如今,全省一百多州、县宣布罢市、罢课,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大帅找我们来,无非是要我们出面,让川人停止罢市、罢课!实话实说,我们办不到,也不会去办。当今惟一之法,就是上面收回成命,铁路准我川人自办,依法惩处盛宣怀等。如此,风浪自会平息。”

“你们这还有王法吗?”赵尔丰在桌上“砰!”地猛拍一掌。他发怒了,豹眼环张,手中扬起一张《川人自保商榷书》,一声冷笑:“这是你们保路会散发的吧!公然煽动全省百姓不纳粮、不纳税。我实话告诉你们,就这一条,本督就可以治你们的死罪。本督部堂怜惜你们都是有功名的士绅,才请你们来,本想开导你们,共襄胜举。不意你等一个个如此任性乖张,不知底止。再这样,哼!”满以为堂下坐的是一帮书生,以为这些人都是被原四川护理王人文惯坏了!有“屠户”之称的堂堂赵大帅暗想,经自己如此一番震怒威吓,这些捏在自己手心里的书生该吓“粑”了吧?该乖乖听凭他摆布了吧?谁知话未落音,股东会会长、年仅三十一岁的颜楷硬顶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流血罢了,四川人还怕流血吗?”

赵尔丰简直气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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