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们……”他哆嗦着手,指着堂下一班人,脸色橘青。
“送客、送客!”赵大帅的表侄、布政司尹良看情况不对,赶紧宣布散会。
赵尔丰的如意算盘打拐了。
夜已深,督署内万籁俱寂。
五福堂内,孤灯一盏。上任不足三月的总督赵尔丰坐在堂上发怔。上午,尹良宣布“送客”以后,他又留下亲信们议了一阵,却全然不得要领。他只好厌烦地挥了挥手,要他们都走,把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对策。软的不行,看来只得来硬的了。这样行吗?他反复问自己。问题太大了!他拿不定主意。为官已来,何曾看到赵尔丰愁成过这个样子?午饭和晚饭,发妻李氏让仆役们送上,又原封不动端了回去。没有人敢劝他吃饭,谁劝谁挨骂。深重的忧愁使赵尔丰在半天的时间里,丰颐的脸颊凹陷了下去;惟有那双豹眼灼灼闪光,透出凌厉凶横的神情。刚才,发妻李氏由丫环云儿搀着,蹒跚着三寸金莲小脚亲自给他送饭来。他也不领情,站了起来,挥着手,大声武气地说:“端开、端开!我不饿。不要来烦我好不好?”发妻知道他的脾性,但像这样,愁得连饭都不吃的时候可是绝无仅有的啊。发妻讪讪而去后,只好去搬来龙。还是来龙面子大,硬让大帅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酥油茶。
“唉——”随着一声长叹,赵尔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踱着踱着,他步子猛然加快,重新坐到桌后的太师椅上,目光再次落在摆在桌子正中的一份急电上——那是新任东三省总督的二哥赵尔巽刚从沈阳发来的。
“……弟向来办事明敏果断,何以在此关键时刻优柔寡断?当今之时,决不能姑息养奸……需速将四川保路风潮压制下去,贯彻国有政策,不然将摇动大局,养痈为患!”二哥的话句句千钧,赵尔丰的天平动摇了。在他们四兄弟中,赵尔丰最信服二哥,兄弟间感情也最好。他认为,尔巽二哥不仅学问好,有政治才干,而且对他真心诚意地爱护。远的不说,月前二哥临走时,怕他来川摸不着火门,给他写了一封留意川中时局和人员的信,并在信中反复叮咛,让他感激不已。况且,二哥身在奉天(沈阳),离京畿很近,信息灵通,朝中朋友又多……是的,二哥是有真知灼见的,也是真心诚意关心爱护自己的。二哥的话要听、必须听!
“来人!”赵尔丰猛喝一声。
“大帅,卑职来了。”门推开,进来的是新近升任为大帅卫士长的草上飞何麻子。
“速传田征葵、尹良来见我。”
“是——!”何麻子得令,小跑着出去。这会儿,原先举棋不定的大帅已然成竹在胸,人也顿时释然了。为了迅速将四川如火如荼的保路风潮压下去,他要来个“擒贼先擒王”。想想,还有什么思虑不周之处?对,得立即向朝廷表明态度!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饱蘸墨汁,在一张素笺上笔走龙蛇,写下了这样的语句:“……川人不听解劝,惟假兵力剿办,请朝廷主持,内阁维持。”这是他亲拟的发给内阁的电文,也是他向当朝权贵卖身投靠的凭证。
辛亥年(1911)九月七日。三十九岁的立宪派中坚,四川保路股东会副会长张澜,长衫一袭,步出他借住的川北南充会馆,迎着初升的朝阳,沿着藩署街、提督街,往岳府街保路会而来。
这是蓉城最美好的季节。金阳轻轻揭开了雾纱,尽情地展示出这个地处天府之国最富庶的川西平原腹地上的省会城市特有的韵味。这个早在唐代就有“扬一益二”美誉、在汉代为全国五大都会的古城,首先展现在眼前的是:长街两边无尽的花草树木和鳞次栉比的店铺,阳光下熠熠闪亮的各种各样、极具文化特色的铜质店招。鸟语花香中,微风徐来,清新的空气中有醉人的花香。
来自川北南充的张澜满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饮誉中外的故乡城。这是一座花城。早在五代,成都便是一座花团锦簇的城市。《成都记》载:后蜀国君主孟昶令人在成都城墙上遍种木芙蓉,每到深秋,芙蓉盛开,色彩艳丽,高下相照,四十里如锦绣,成都故称“蓉城”。唐代,这里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因盛产蜀锦,又有“锦城”美称。
放眼看去,么师们站在店铺门外,热情延客入内。各种店招令人目不暇接且取名极讲究。餐馆多“味腴”、“聚丰园”类,叫人一见口舌生津。茶馆叫“香茗”、“饮涛”……旅店称“静园”、“客安”……有的取其典故,如“诗婢家”,有的强调环境,如“枕江亭”,求生意兴隆的取“聚丰”,劝客上门的,取“对又来”,亦庄亦谐的取“姑姑筵”……而且装饰无不极具匠心。店招有纱灯、牌匾、挂牌、纱灯一律用红纸裱糊。饭馆多写“酒饭便宜,炒炖俱全”,绸缎铺写的是“洋广匹头,绫罗绸缎”。牌匾多为长方形,悬挂门楣之上,黑漆金字,端庄醒目。有的店招图文并茂,将所售物刻形其上。好些匾额都是名人题写的。
张表方捋着一把大胡子,微微眯缝着眼睛,边走边满有兴致地品味着这些店招内含的韵味时,猛然,他看见一支保路游行队伍出现在眼前,这是在燕鲁公所街口。两个颈后拖着长辫子,身穿短褂排扣服的人举起一幅“成都人民保路游行”的横幅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长长的市民队伍,队伍中,有穿长衫的士绅,有穿短褂的下层劳苦人,还有市民、商人、青年学生……他们沿途高呼口号:“誓死争回筑路权!”“严惩贪官污吏盛宣怀!”“全省父老乡亲紧急行动起来,罢市!罢课!罢工!罢耕!”同时,沿途散发传单。顿时,幽静的五世同堂、新巷子街被人群轧断了,大街小巷挤满了前来欢迎和参加的人,游行队伍停下来了。张澜伫脚细看时,走出来民间一位艺人。“呱哒、呱达!”地打响了手中金钱板——这是在四川民间流传甚广,深受群众欢迎的一种曲艺,其道具只有手中的三块竹板。只见他边打边唱了起来。唱的是《反对铁路借款合同歌》:
为的亡国事儿在眼前。亡国事是哪件?就是外国人儿勾通了汉奸。汉奸的罪状不忙谈,先把外国借债说根源。
英法德美联成一串,把我中国当老宽。
定个合同命难扳,绳子捆来索子拴。任你是个铁心汉,看看合同也泪涟。忍着泪儿睁着眼,从头至尾都看完。看完即便摇旗喊,喊醒国人莫酣眠……
这个艺人的金钱板确实打得好,声音清朗,时而激昂慷慨,时而悲怆难抑。本子写得也好,用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语言,对清廷同洋人签订的二十五条逐一进行了形象的批驳。这个艺人最后,用煽动性的语言这样结束:
说罢合同泪难展,颗颗泪儿湿衣衫。这合同深沉又狠险,这合同刻薄又尖酸。把中国人好比猪一圈,任他外国人来牵拴……要把我们路权占,要将警察陆军来压弹。他的政策步步碾,我们都在他势力圈。等到他势力都布满,那时节就到了亡国的一天。当他的奴隶谁都不愿,莫奈何要受熬煎。唱到这里高声喊,大家把办法来详参。一不是举旗要造反,一不是酿祸的义和拳。一不是仇教要把教堂来打烂,一不是领人把公使馆来掀翻。
大家抱定一个主见,废合同才是生死关……
人群中有人哭泣,更多的人磨拳擦掌。显然,这金钱板不是文人编的,文人反而编不到这样好。张澜知道,这是“同盟会”在下面暗暗使劲,让民气高涨。看来,真正的智慧和力量还是在民众中啊!作为立宪派的一个领袖,铁路股东会的副会长张澜看到这里,不禁深受启发。打金钱板的艺人刚下场;游行队伍中走出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穿一袭整洁的青布长衫,脑后拖根黑浸浸的大辫子,看样子是个读书人。他站上附近市民送来的一个方凳,高声呐喊:“父老兄弟们,大家已看清楚了,我们川人的争路保路运动已到最后关头!”接着,他条理清晰地向人群报告了朝廷对川人的呼声如何置之不理,叛贼李稷勋如何违法乱纪侵吞修路公款,反而被钦命为宜昌官办铁路总理。吞了川人七百万两银的邮传部大臣盛宣怀也毫毛未损,越发趾高气扬。川人不仅争路失败,而且,上谕还要惩办争路川人的种种最新情况后,场上的气氛达到了**。伴随着阵阵恸哭,场上愤怒的呼声大起,如阵阵电闪雷鸣:
“这是朝廷不要我们四川人了……欺负我们四川人……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罢工、罢市、罢耕,以非对非!”……
有人提议:“光在这哭、吼,顶求用?走,到督署请愿去!”
“对、到督署请愿!”许多人响应。眼看事态就要扩大!张澜怕人群中鱼龙混杂,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便大步走上前去说:“各位父老乡亲们,请听我张表方一句!”
“这样子!”张澜说:“先不忙去督署,人多嘴杂,说不清,还容易弄来糊起。由我们保路会把大家的要求转上去,大家说,要不要得?”
“要——得!”场上众人齐应。看游行的队伍又向前去,满街的人已大半散去,张澜再也没有观街望景的心情,是的,群众已经起来了,保路会、股东会该有些什么新动作呢?得赶快同罗纶他们商议商议。怀着这样一种心情,他急急朝设在岳府街的保路会走去。
跨进保路会的红漆门栏,穿过有鱼池假山的天井,过照壁,一脚踏进议事的东厢房,坐在沙发上的蒲殿俊赶紧向他招手:“表方,来,我们正等你!”说着把今天成都各地发生的若干起罢工、罢课情况详细向他作了通报。正说着,门外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嗬,各位都在这里?”一看,是赵尔丰的亲信王淡,站在门外,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正向大家点头。
“稀客得很!”颜楷生性幽默:“进来说嘛!站客不好打整。”
“只一句。”王淡说:“大帅要我来告知各位,邮传部又来了一份要电,请你们都去督署看。”
“啥子内容?”邓孝可问。
“我也不晓得。”王淡神秘兮兮的,“说是刚来的,很要紧,你们看了就会晓得。”
“对嘛!”立宪派首领、保路会会长蒲殿俊同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说:“我们马上去。”
“那我先走一步了。”王淡说完,想想,又嘱咐一句:“大帅请你们到督署后,直接上五福堂。”看绅士们点头,这才去了。
当岳府街保路会的主要负责人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彭兰芬和郑孝可、江三嵊、叶茂林、王铭新等九人来在督署,早有师爷在外接着;迎了进去。他们在偌大的督署里的走马转阁楼间很转了一会,才来到五福堂。让了座后,师爷说:“诸位请稍坐,制台大人马上出来。”说完,影子似地不见了人。很坐了一会,怎么越来越感到味道不对?没有人来上茶水,没有人露面,大帅的办公重地周围怎么连人花花都没有一个?未必是在演“白虎堂”这一折吗?绅士们正在狐疑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伴着吓人的枪械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