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才一众仓皇逃走,周绥四下打量,道:“前面清凉僻静,我们去那里歇着等。”
太阳炙烤,连草木都蔫头耷脑。马接连奔跑,累得趴在地上,呼哧喘气。
大家心思各异,一时都沉默着没做声。游大智最宝贝马,他手搭额头挡着明晃晃的太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上前抚摸着马脖子,道:“瞧这天,真真能晒死人。歇一阵也好,省得累死马。”
一行人往前走了半盏茶功夫,转过小山,来到一处山坳。山坳清净,背山面水,便在此卸马歇脚。
游大智紧张着他的马,牵去河滩边喂水刷洗。吴铜乾去树林捡了干柴,装了一瓦罐山泉,垒了石灶,生火煮水。
有了破庙经验,柴禾干,吴铜乾撅屁股吹了一阵,火苗终于升腾,卷着瓦罐底,随风吹着左右摇摆。
周昭临脸色苍白靠树坐着。江琼娘苦胆都快吐出来,脸色也不大好,萎靡不振靠着马车闭目养神。郇度手上拿着树枝,一下没一下在地上划着。程尚默默坐在青石上,望着河对岸绵延不绝的群山。
周绥在上游洗过手脸转身回来,只见吴铜乾正鬼鬼祟祟从褡裢掏出一个袋子,拈了一撮茶叶,偷偷放进陶碗中。她只当没看到,走到阴凉处坐下。
吴铜乾飞快把袋子塞进褡裢,佯装无事发生,等着瓦罐的水沸。他视线在周绥与程尚身上来回打转,突然出声道:“周姑娘,你从高维雍处索要的五十两金,此次当由我来保管才是。”
周绥还没做声,郇度嗤地笑了起来。程尚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垂眸不语。
周昭临这时紧紧盯着周绥,沙哑着嗓子道:“岁岁,二百两银,足够前去西北的盘缠。高维雍是朝廷命官,你可想过后果?”
吴铜乾心里本觉着不对劲,被五十两金冲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清明。他脸色一变,不安地道:“周先生说得是,周姑娘,高维雍不傻,这一来一去,我们的身份就瞒不住了!我们是解差,你们是犯人,解差与犯人一道合谋行骗官员……”
他越发惊慌,朝还在喂马草料的游大智喊道:“出大事了,你快些过来!”
游大智不知何事,见吴铜乾神色不对劲,系好马走了过来,问道:“何事?”
吴铜乾努力吞下唾沫,急着把心中所想说了,“高维雍参奏一本上去,我们都得没命!”
游大智最爱色,其次是钱财。他算着两匹马卖掉之后,加上骗来的银子,走到西北能剩下不少。回去分一分,手头宽裕起来,去京城最好的花楼左拥右抱,也不在话下。
“你这是要害了我们!”
游大智跟着跳脚,惊怒之下,就要去牵马:“还不快逃,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程尚无动于衷坐在那里。郇度折断树枝,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他看向周绥,说道:“高维雍迟早会知道,不如将他治得服服帖帖,让他不敢吭声。”
游大智停下脚步,五官皱成一团,认真思索起来。他脑子不大聪明,思索得非常辛苦,紧皱起来的脸,像是干涸的果皮。
吴铜乾比他机灵些,小眼眨着,疑惑地打量着周绥他们。在他心中自有一杆秤,认为周绥最聪明,程尚最凶恶,郇度最阴恻恻,心计深沉。周昭临身上有股端方正气,最令他不适。江琼娘柔弱,吴铜乾看在周绥的份上,当做办差,捎带上她到西北而已,从未考虑到她。
周绥三人都镇定自若,吴铜乾松了口气,不过仍将信将疑道:“高维雍是官,他会乖乖听令行事?”
“不知道。”周绥静静答道。
吴铜乾又大惊。周绥蹙眉,反问道:“你有什么办法?逃走,还是选择赌一把?”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的妻儿都还在京城。
吴铜乾欲哭无泪,他已经上了贼船,开弓没有回头箭。
游大智时常去赌场,手气不好,输得精光。他左瞧右看,壮胆盯着程尚,道:“你难道不怕?”
程尚目光沉沉,连眼皮都未抬,一如既往惜字如金:“滚开!”
他不耐烦与蠢货说话。从他们两人答应冒充京城贵人,骗高维雍的银子起,就已经被周绥绑上了贼船。
而他当时并未阻拦,与他们一样,他也脱不了干系。
周绥特意点出秦王明相,她肯定已经做好了打算。
两个蠢货如临大敌,真是让人没眼看!
游大智被噎住,怒不敢怒,只能悻悻收回了目光。
周昭临怔怔望着周绥,感到她无比陌生。他这一生,自问无愧于天地。无奈之下行骗,始终心头难安。
落到流放的境地,周昭临虽愧对妻女,读书人自当为天地立命,他从未后悔过。周绥的举动疯狂,大逆不道。她与官作对,便是与朝廷作对。
待这阵风波过去,他的故交学生们帮忙奔走上书,他们便有机会被赦放,重回京城。
而一旦被抓住,罪无可恕。
周昭临想要劝说,碍着众人的面,只能暂时按捺住了。
周绥静静看着他们的反应,无视周昭临的郁郁寡欢,缓缓站起身,声音沉下去,道:“起初,我问你们赚银子的法子,你们都没有。照着我的法子,你们拿到银子时眉开眼笑。遇到丁点危险,你们马上翻脸不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