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铜乾游大智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心虚。
“周姑娘,你看,这哪是丁点危险,这是要命啊!”
吴铜乾干巴巴赔笑说着。游大智点头如捣蒜,跟着他道:“是啊,这是要命的事。吴管事要银子不要命,我可要命,我还要娶个美貌妻子,生儿延续我的香火呢!”
周绥神情冰冷,声色俱厉道:“你们活到这把岁数,还尽只想着好事。吴铜乾,你身为胥吏,休说这辈子,下辈子也发不了财。游大智,你要娶美貌妻子,更是异想天开。美貌小娘子,宁愿给高维雍做妾,也不会嫁给你为妻!”
两人被周绥当场斥骂,面上无光,不免恼羞成怒。脸由黑变红,由红变紫,眼见就要爆发。
周绥愈发不留情面,把他们贬得一无是处:“你们看不起张才,殊不知,你们连张才都不如!你们不服气,又有何用?张才贪婪,愚蠢,靠着官,他就能锦衣玉食,在青冈县耀武扬威!张才有个好妹妹,你们且动脑子认真思量,你们有何倚仗?”
若有倚仗,他们就不会这般落魄了。
吴铜乾游大智想着那些吃苦受欺负的日子,怒气变成了落寞,耷拉着脑袋蔫了。
周绥下巴微抬,倨傲地道:“你们唯一的倚仗,便是与我走的这趟西北之路!”
两人神色一震。周绥的话听上去狂傲,却并非吹嘘。
从京城到青冈县,他们即便遇到波折,终是化险为夷。短短数日,他们甚至已有车有马有银子!
瓦罐的水在滋滋作响。吴铜乾反应极快,扯了草垫着罐耳,倒进他偷偷放了茶叶的陶碗中。他脸上堆满笑,双手捧碗奉到周绥面前:“周姑娘,我这个人胆小,姑娘莫怪,以后定会听从姑娘安排,绝无二言!”
游大智嘴角下撇,很是不耻吴铜乾的谄媚巴结。他拼命转动脑子,挤出一句话:“我去那边放马,守着官道,到时候来通风报信。”说罢,取了早上带着的馒头,急急跑走了。
周绥嫌弃吴铜乾的茶水,指着先前净手经过之地,道:“那边有薄荷,去扯一些洗干净放瓦罐中。薄荷清凉,正好解渴提神。”
吴铜乾的茶叶是昨夜高维雍宴请时,他见茶水好,趁人不备偷藏了些。他本不舍得,闻言高兴地收回了陶碗,道:“我这就寻薄荷!”
他们这一群人临时组成,各怀心思。周绥不挑人,只用人。一起行事,最忌讳人心不齐。吴铜乾游大智估计尚未意识到,他们已别无退路。她不耐烦与他们次次周旋,贬低打击利诱,先解决了他们。
她的话,也是说给周昭临听。他曾是大雍命官,忠于朝廷,顽固不化。
周绥并不太放在心上。比起他,前行之路风险难料。他若坚持,她会毫不犹豫丢弃他。
太阳一点点升到正中央,再往西边斜去。
吴铜乾坐立难安,不时望着天,跑到官道上去张望。
周昭临亦一脸凝重。反而江琼娘吐过之后身子虚弱,一直安安静静在车上歇息。
郇度躺在草堆上,睡了醒,醒了睡,看上去很是自在。
程尚如老僧入定,面无表情眺望着对岸的群山,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绥用过干粮,去马车上睡了一觉起来,不慌不忙地去河边,掬水净手脸。
西沉的夕阳坠入清澈的河中,波光粼粼的河面,仿若起了火,红彤彤一片。
以前,郇度尚是不受待见的皇子时,皇帝盛夏时去行苑避暑,他们并不在随行名录上,留在了京城。行苑传旨来,受宠的黄贵妃身子抱恙,传她去侍疾。
黄贵妃的宫殿临湖,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容光满面。
湖面吹来的凉风,卷起黄贵妃的绫罗织金裙。对着她的屈膝见礼,银匙舀起玉碗中的燕窝吃着,许久都没叫起。
黄贵妃与郇度生母一样,同是宫女出身。只手段了得,深得宠爱,育有两儿一女。两个皇子都野心勃勃,郇度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同样被视为眼中钉。
周绥身为王妃,黄贵妃当然轻视,百般刁难。
那次她与宫女一样,肃立在黄贵妃身边,侍奉到了夕阳西下时。
湖面被染红,似血般刺目。
后来,周绥选了夕阳西下时分,将黄贵妃沉了湖。
她其实不恨黄贵妃。屈居人下,受制于人,皆是如此般,卑躬屈膝。
周绥望着河面,缓缓笑了。
她骨子里始终是周绥,与郇度平分秋色,执掌天下的周绥!
虽一无所有,再难,再危险,与前世有何区别?
周绥站起身,拧干半旧罗帕,擦拭脸上的水珠。
官道那边,吴铜乾挥舞着双臂急急跑来,紧张又兴奋地喊道:“来了,姑娘,高维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