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跳出来时,他扣动扳机的食指有一瞬的停滞,子弹偏离了预定轨迹,擦着某个抵抗分子的耳际飞过去。
奥托,你在分心,他在心里冷笑,为了只兔子分心,你真是出息。
可就在那一刹那,女孩的呼吸一紧,街垒缺口处,她看见一个身影悄悄探出半截身子,很瘦削,老式步枪正稳稳当当瞄准君舍毫无防备的后背。
他要开枪!这认知像冰水浇下来,俞琬喉咙下意识地挤出一声惊呼,声音不大,还打着颤,却在枪声的间隙里,清晰得像冰刃划破水面——
“后面!”
君舍的身体倏地绷紧了,肌肉记忆快过思考,他迅速向左翻滚,就在堪堪离开原地的瞬间——
“砰!”
子弹擦过空气,正打在他刚才位置,在车门上凿出一个凹痕。君舍在翻滚中抬手就是一枪,那个年轻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
他转头看向车内,那一瞥快如闪电,眼底震动,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深潭被巨石砸中似的。
但女孩早已缩了回去。
子弹擦身而过时,男人清楚知道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并非为和死亡擦肩,比这更凶险的时刻多的是,而是因为…一只本该瑟瑟发抖的小兔,居然反过来提醒了一头正盘算着如何将她一口吞掉的狐狸。
医生的条件反射罢了,她天性如此,见不得人流血,善良得近乎愚蠢,这解释像一剂带着黑色幽默的清醒剂,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心底某个地方,却还是擅自悄悄松动了。
小兔会保护人了,他在炮弹声中想,嘴角竟不受控地勾起一个弧度来,虽然方式很笨拙,声音都在抖……但确实在保护。
倒也不是感动,那种廉价的情感他早就不屑一顾了。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冬夜壁炉里突然迸溅的火星,烫得人猝不及防。
“砰!”
又一发子弹砸在车门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男人举枪还击,子弹精准命中目标,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啧,爱看热闹的小兔,他无奈地挑眉。明明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我害怕”,却还是忍不住扒着车窗往外张望,视线还飘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这个疑问刚冒出头,就被又一发燃烧弹的轰鸣狠狠掐断了。
而与此同时,俞琬这边还没全然回过神来。
她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他是盖世太保,是随时可能逮捕她,把她投进暗无天日地牢里的、最危险的人。
她害怕他,憎恶他骗她,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诱捕她,可他也不止一次帮过她。她不喜欢他代表的一切,但她也终究没办法在明明可以阻止的时候,眼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眼前。还有刚刚…她无法否认,他确实保护了她。
而当他回头时,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闪动了一下,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到她完全看不懂。
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女孩目光急急投向左边那个黑黢黢的巷口——
斑驳墙壁上,有一个用红漆潦草涂抹出的十字。
那是约翰的信号,时间到了。
女孩咬咬牙,轻轻推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落地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双腿发了软,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瞬间涌上泪花来。
但没时间疼,更没时间哭,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猫着腰,紧贴着遍布涂鸦的墙壁,朝巷口拼命奔去。
身后传来不知谁的吼声,隔着枪炮声,是喊她的名字吗?听不真切,也无需听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