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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1页)

雨后的横滨带着一种被洗涤过的透明感。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洼倒映着匆匆行人和湛蓝的天。空气里有海风的咸、雨水的清、以及从街角面包店飘出的黄油香气。

漩涡咖啡馆的门在上午十点准时打开。老板擦拭着玻璃柜台,将写着今日推荐的粉笔板挂到门外。风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A坐在老位置——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左侧能看见港口的轮廓,右侧能观察进出店的客人。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一杯黑咖啡冒着微弱的热气。他刚写完一段关于港口起重机运作节奏的描述,正停下来思考下一个段落。

门上的风铃响了。

不是熟客推门时那种随意的叮当,而是一种更轻、更慢的节奏,像是有人刻意控制着力度。A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那个身影——米色风衣,蓬松的棕发,脸上带着那种仿佛刚发现世界很有趣的微笑。

太宰治。

他径直走向柜台,和老板寒暄了几句,点了杯拿铁,然后转身,目光自然地在店内扫过——自然得像是偶然巡视,而非刻意寻找。当视线落到A身上时,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浮起认出熟人的表情。

“啊,这位是……”太宰走近两步,歪了歪头,“奥尔菲斯先生?我们是不是在老板的拍立得墙上看过彼此的照片?”

A抬起眼,迎上对方的视线。太宰的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暖棕色,但深处有种冰冷的东西,像透过玻璃观察水箱里的鱼。

“太宰治先生。”A放下笔,微微颔首,“我看过报纸上的报道。港口黑手党的前干部,现武装侦探社成员,解决过不少离奇案件。”

“离奇案件……”太宰拉开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下,仿佛他们早就约好在这里见面,“这个说法真有趣。通常人们会说‘疑难案件’或者‘危险案件’,但奥尔菲斯先生用了‘离奇’。是因为您自己就在搜集‘离奇’的素材吗?”

拿铁端上来了。老板在杯子里拉出一片精致的树叶图案,奶泡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微微颤动。太宰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尖沿着杯壁缓缓画圈。

“我只是个记录者。”A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地画了几笔,像是在记录对话,“离奇、寻常、美丽、丑陋——对作家来说都是素材。关键在于观察的角度。”

“角度……”太宰重复这个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奶泡在他的上唇留下一道白边,他漫不经心地用舌尖舔掉,“那么奥尔菲斯先生是从什么角度观察横滨的呢?游客?归国者?还是……某种更特殊的身份?”

窗外的街道上,一群鸽子突然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A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直到它们消失在港区仓库的屋顶后。

“所有的作家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间谍。”他转回视线,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们潜入人群,窃取片段,然后把它们重新编织成故事。区别只在于,有些作家承认自己在偷窃,有些则假装那些故事原本就属于自己。”

太宰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有趣的比喻。那么您是属于哪一种?承认的那方,还是假装的那方?”

“我属于第三种。”A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我告诉被观察者:我正在偷窃你们。如果你们不愿意,可以离开我的视线。但通常,人们并不在意。他们甚至享受被观察的感觉——那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和弦像水一样漫过桌椅,漫过阳光切割的光影,漫过两个相对而坐的男人之间的空气。

“就像现在?”太宰问,“您也在观察我?窃取我的片段?”

“您主动坐到了我的观察范围内。”A平静地说,“而且,恕我直言,太宰先生看起来像是那种享受被观察的人。您身上的表演感……很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太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深处的某种东西凝结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棋手发现对手走出了预料之外的步数。

“表演感……”他低声重复,手指在杯柄上摩挲,“这个词用得真好。但奥尔菲斯先生,您不觉得,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型的即兴表演吗?我们扮演子女、朋友、同事、侦探、作家……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意识到自己在演,有些人没意识到。”

“意识到的人,可以选择换剧本。”A说,“没意识到的人,只能重复同样的台词。”

“那么您呢?”太宰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您是在演‘作家奥尔菲斯’这个角色吗?还是说,这个角色就是您本身?”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像一把薄刃的刀,轻轻抵在对话的皮肤上,再往前一寸就会见血。

A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液体,然后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笔记本的皮革封面。那封面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发暗,像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对话——或者,更危险的对话。

“所有的角色都是真的。”他最终说,“当我们扮演某个角色足够久,那个角色就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就像演员在长年扮演英雄后,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扮演小丑的人,即使在幕间休息时,嘴角也会保持上扬的弧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家也不例外。当我们长期扮演‘观察者’和‘记录者’,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就会改变。风景不再是风景,而是潜在的隐喻;对话不再是对话,而是潜在的对白。甚至痛苦和欢乐,也会被我们悄悄转化为……素材。”

这番话说完,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音乐在流淌,老板在柜台后清洗器具的水声,远处港口传来的模糊汽笛。

太宰轻轻鼓掌。不是讽刺的,而是真诚的、带着某种欣赏的掌声,三下,清脆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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