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泣,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亲人——我没有被抽去支柱,被夺去慰藉,或者丧失亲爱的伙伴——而是因为这位亲人的才华被湮没了,前途被葬送了,他这盏“点着的明灯”[13]过早地黯然熄灭了。我弟弟比我小一岁。很久以前,我曾在他身上寄予厚望,可这些期许都可悲地烟消云散了。除了他犯下的错误和遭受的痛苦,我对于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我无法用语言描述,我是多么痛惜他碌碌无为的生命和猝然而至的死亡,多么渴望他能继续活着,而不是在我们心中留下难以弥补的空洞。我相信,时间会渐渐消泯我的这些感情。
我可怜的父亲对自己唯一儿子的期待自然比对女儿们更大,所以他经受的折磨也更多更久。他就像大卫为押沙龙的死亡[14]而哭泣那样大声哀号: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而且一开始还拒绝别人的安慰。然后,在我本该振作起来,在身旁支持他时,我却病了。我前一段时间就已经感到自己快病了,而死亡景象——这还是我第一次目睹——带来的恐惧和烦恼加速了疾病的发作。过去一周的经历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感谢上帝,为了父亲,我现在好多了,尽管身子依然虚弱。我真的希望自己拥有更强的体力,但可悲的是,这正是我所缺乏的。由于缺乏持久的精力和高效的体能,我无法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那不幸的弟弟从不知道他的姐妹在文学上有何成就,不知道她们是否发表过一行字。我们不能把我们的努力告诉他,唯恐引起他太深的痛苦,懊悔自己虚度了光阴,浪费了才华。现在,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这个话题,我再也谈不下去了。太痛苦了。
我感激您亲切的同情,真心祈求您的儿子们全都身体健康,事业有成,使您免遭我父亲所受的那种痛苦。
您真诚的
C。勃朗特[15]
致威·史·威廉斯
1849年5月8日
我亲爱的先生:
我匆匆写信告知您,我已收到您的两封充满善意的来信,并对您心怀感激。您提到的大好春光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快乐,尽管我相信您和别的千千万万人在春日中备感欢欣。天气的变化对我妹妹而言是一种煎熬。有一个礼拜或者十天,我简直手足无措。她变得如此虚弱,两肋的疼痛和咳嗽都在加剧,使她受尽了折磨。最近几天气温陡降,但说来奇怪,连续几天都这么冷,她看起来却没有越发衰弱,反而恢复了生气。她经常表现出艾米莉去世前几天明显表现出的症状:傍晚发热,夜里失眠,早晨昏睡。这让我们万分焦虑,但后来她的病情缓解了,我们总算放下心来。大约三个礼拜后,如果天气转暖,她的体力持续恢复,将适合出行,那我们希望能去斯卡伯勒。在这种情况下打算离家外出,我并非全无顾虑。不过,既然她自己渴望出门试试,那我也不会对这一愿望置若罔闻。我们的命运全都操控在上帝手中,不管结果如何,但凭上帝做主。我的一个老同学,一个久经考验的忠实朋友,自愿陪我们前往。我将放心地把爸爸留给两个同样久经考验的忠实仆人去照顾。她们中的一个,现在其实既衰老又虚弱,已不怎么能从厨房炉边的椅子上起身了。但另一个却年轻活泼,尽管她已与我们一起待了七年。所以您看,我有理由在悲伤中心存感激,特别是,爸爸依然耳聪目明、手脚利索,虽然不够强壮,但总体上还算健康。他身上唯一的疾病是某种慢性咳嗽。
我希望史密斯先生现在不要贸然出版《简·爱》廉价版,最好稍等一段时间——老是看到同一个书名,公众会腻烦的。我无法承诺何时完成另一本书,我的时间和精力都不由我说了算。我写《简·爱》时,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工作当中,毫不担心自己会犯错,这样的投入如今是做不到的,也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但我会尽力而为,并且已经小有进展。我们都得有耐心。同时我要说,公众如果想忘掉我的话,就由他们忘掉好了,我们不必为此而紧张。至于评论家,如果贝尔们真有价值,我毫不担心,有朝一日他们会受到不偏不倚的公正对待。在有些事情上,我的感觉非常迟钝,就像我近视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一样。想到公众的不耐烦、误解、批评之类,我并没有感到多少不安。可是,想到康希尔街[16]的两三位朋友会何等焦虑,我就忍不住内疚,因为我感激他们对我的深切关怀,真心希望自己不会令他们失望。如果他们能打定主意静静等待,相信我即便没能力、也有良好的意愿去尽力完成下一部作品,我就不会有半句抱怨。然而,我确实相信,默默地等待,艰苦地工作,一寸一寸地向目标前进——这样的事情,“高贵的性别”[17]做起来比他们的姐妹更困难。他们总是主张大步流星地前进,你根本跟不上他们。在工作接近完成之前,你绝不能告诉男人你已经开始工作了。柯勒·贝尔即使没有遇到障碍,即使他面前是一片坦途,也绝不能与司各特[18]、布尔沃[19]、萨克雷或者狄更斯并驾齐驱。我想要您和史密斯先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我一直希望告诫你们,不要对我抱有过高的期待,要把我估计得低一些。诚实的男人——诚实的女人也一样——总是宁愿让人喜出望外,而不是大失所望。
我解释得够充分了吗?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向威廉斯夫人致以我充满同情的敬意。我希望此时她的小女儿已完全恢复了健康。见到您如此心满意足地说起您的儿子,我觉得很开心。我也很高兴听到卡瓦纳小姐[20]那边一切顺利安康。
对哈里斯先生[21]的作品的评论令人鼓舞,也不失公正。愿它们能有助于他的成功!
倘若萨克雷先生再次问到柯勒·贝尔,您就说这个秘密现在得到了严密保守,将来也会如此,因为它不值得公开。以他之睿智,迟早会猜出真相的。
希望不久就能再次收到您的信。
相信我。
您真诚的
C。勃朗特
致埃伦·纳西
1851年9月1日
亲爱的内尔[22]:
我不知道把你的上封信放哪儿去了,所以无法仔细阅读,看里面有什么需要我回答的问题。不过,现在我还是应该以某种方式回复你,不管我是不是有话要说。C。伍勒小姐的信,观点语气还是一如往常。一两个礼拜前,乔·泰勒[23]的夫人给我写了封信,言语间饱含善意,和蔼可亲。摩根先生[24]上礼拜一在这里,他虽然大腹便便,但身体壮实,精神饱满。他上午九点来吃早餐,给我带了许多宗教小册子作为礼物。
至于我是怎么生活的,对你说了也无济于事。我坚持活着,但是否享受这种生活,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我好歹还继续活着。我觉得最近天气不好,或者说,尽管我进行了有规律的锻炼,但环境和空气的改变所带来的好处正在渐渐消失。头疼和夜里突然惊醒的老毛病又回来了。但我总算还继续活着,既无意抱怨,也无权抱怨。
乔治亚娜[25]最好出去找个体面人家,当一年做杂役的女仆,或者普通厨子。
我高兴地告诉你,尼科尔斯先生不在期间,爸爸的身体依然硬朗。希望你母亲也很健康,希望玛丽[26]像阿梅莉亚说的那样“容光焕发”,身体丰满。也祝福克拉彭先生及夫人[27]。
你忠实的
C。勃朗特
Ⅲ夏洛蒂·勃朗特的画作[28]
少女 现收藏于勃朗特故居博物馆
YoungWoman,1833-1834,
HeldByBreMuseum
避雨的渔夫 现收藏于勃朗特故居博物馆
AFishermaeringFromtheRain,1829,
HeldByBreMuseum
杰菲亚·巴德女士 现收藏于摩根图书馆
LadyJephiaBud,1829,
&heManLibrary&Museum
Ⅳ《简·爱》金句
◎ 在十八岁的年纪,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能讨人喜欢。而在确认自己的外貌不大可能有助于实现这一愿望后,你心中绝不会感到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