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娅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重新半跪下去,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已,然而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请您吩咐。”
杜弗尔想了想,道:“莱克斯·卢瑟不是交易给我们一件武器么?还夸口说,这件武器除了寿命短些之外,没有任何缺点,甚至能够比肩超人。”
“我要你启程前往哥谭,将这件秘密武器带回清算人总部。”
阿娅立刻追问道:“这么说,他比我还要强么?”
这样的阿娅无疑极大程度地取悦了杜弗尔。
她通过“将前来试探的雅典人刺客带到首领面前并杀死他”的方式,力挫雅典人锐气,洗脱了自己“故意把动静闹大”的嫌疑;又通过在海洋绿洲号上收到的、丰厚得不像话的寿命,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眼下她直截了当的发问,再度把自己框死在了“不通人情世故的兵器”的身份上,而这恰恰是杜弗尔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因此,在杜弗尔心里,她之前的那次失手,完全是意外,可以既往不咎。
于是他对阿娅的态度,也一并柔和了几分。
严格说来,杜弗尔其实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
这种英俊更多地表现在气质方面。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不动声色的力量感,以及饱经世事后才有的通透,都和他的欲望和锋芒一起,被收敛起来了,如橡树般历尽风霜又深沉厚重。③
而且昕旦赐下的,让清算人能够使用灰烬账簿的荣耀,让这位暴徒首领的所有状态,都保持在了盛年时期。
他的脸上还残存着积年战斗留下的伤疤,最大的一道甚至贯穿了他左脸,使得他的左眼呈现出不正常的、银白与灿金交错的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海崖般疤痕累累。
然而也正因如此,这张脸和他的气质结合在一起,就更有一种独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是法意混血,又是贵族出身,按理来说,身上总该有一点风流倜傥的气息,却被他常年身居高位、杀伐果断带来的残忍感压了下去。
因此,即便他顶着半边脸的伤疤,也能赢得一句“有种别样的英俊”的客观评价,却依然没人敢长时间直视他,竟然和同样没人敢细看的阿娅,在这方面不谋而同了。
他的目光有着与年龄相称的穿透力,居高临下地投在阿娅身上的那一刻,阿娅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利刃拂过,因为只有最极致的恐惧,才能带来这种都能凝作实体的冰冷:
“他连人类都不是,和他相比有什么意义呢?但如果真要相较,那么他自然要胜过你。”
阿娅喃喃道:“我会变得更强的。”
杜弗尔闻言,只一怔,便奇异地微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还是欣慰于她的忠诚:“但愿如此。”
他的左眼和阿娅一样,都留有蜿蜒的、被火焰灼烧过也似的纹路。这么乍一看,还真让人有种错觉,觉得阿娅是他亲生的孩子。
然而阿娅眼角的纹路,完全是对他的拙劣模仿。
只这一条,就决定了她必须要花费胜过杜弗尔的亲生子们数百倍、数千倍的努力,才能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的,劳累的命运。
而且仅仅是这样的模仿,就要她换掉心脏、换掉骨髓、抽空全身血液换成新的,如此,才能拥有大地之血十之一二的力量。
这力量每每发动,都在她血管里奔涌燃烧,如烈焰滔天,险些烧得她骨髓都被熬干,烧得她浑身的血肉都焦枯下去。④
可杜弗尔根本不用经受这一切。这个傲慢的、强大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拥有阿娅一切想要拥有的东西:
纯净的大地之血,清算人遍及全球的势力,无人能敌的力量,富可倾国的财富……
这样的一个人,要如何没有吸引力呢?
被这样一双铅灰的、银白的、灿金的眼睛望着的时候,谁能不心动呢?
于是阿娅一瞬间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如果清算人的心跳声,也能和前来交换寿命的人类一样,在灰烬账簿上量化出来,她今日的心跳声,便能累积出最险恶的寒冬、最恶毒的盛夏。
——她坐在自己的家门口,坐在城中高处的座位上,说:“偷来的水是甜的,暗吃的饼是好的。”⑤
——便有阴魂从她那里升起,因着她的野望潜藏在阴间的深处,深而又深。看啊,她的根所生的,是背叛的毒蛇;她的心所生的,是狂怒的飞龙。
这一刻,阿娅已经被今日的连番变故,惊得有些混沌的脑海里,猛然蹦出两个格外清晰的想法:
第一,此次前往美国,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逃跑良机;
第二,银子弹对杜弗尔没用,她将来应该准备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