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杜弗尔抬起手指,轻轻向前拂了一下空气。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像在拂开昂贵丝绸上的一粒微尘,又像是在无声嘲讽,“对付你,多一根手指都不配”。
——“嗤啦”一声轻响传来,那根本不存在的丝绸裂开的声音,竟响起了。
扭曲的影子瞬间消散,如暴露在炽阳下的积雪一般无影无踪。银弹虽然击中了他的胸口,却别说重伤了,甚至连一丝破皮也无,都未能撕裂他考究的黑天鹅绒三件套。
下一秒,那名雅典人刺客,连带着他跃起的姿态、瞄准的动作和眼中凝聚的决绝杀意,便全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亮、笔直的红线,眨眼间便出现在他身体中央,从额头直连脚底。
一闪而现,一闪而灭。
然后,这个刺客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没有鲜血,没有咒骂,没有不甘,甚至连惨叫也无。
上一秒他诧异的神情,尚且停驻在阿娅的视网膜上,下一秒,他整个人,连带着那把枪,还有那枚根本没能起到作用的子弹,便被压缩成两片极薄、边缘整齐的影像,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阿娅召唤来的十五阶刃之影响“破局之力”,其实也有类似的效果。在海洋绿洲号上,曾有数百名雅典人被这股狂暴而野蛮的力量一瞬化作齑粉。
然而她那时,必须将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手中的力量上,才能让“破局之力”不至于从游轮上溢出,能百分百发挥其威力;可眼下,杜弗尔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便达成了跟她类似、甚至比她更好的效果。
无论是扭曲的影子,还是彻骨的寒意与精神攻击,抑或者是专门为杜弗尔量身打造的那枚银弹,在清算人首领的随手一拂之下,便消失殆尽,连接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在满室死寂中,十几个被此地刚刚爆发出的巨响,惊得破门而入的小头目,才后知后觉、满目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室内。
为首一位小头目鼓起勇气对杜弗尔小心翼翼发问:
“首领,刚刚这是……?”
杜弗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帮人立刻噤若寒蝉地退下去了,动作快得仿佛慢一秒,就会有人被随机抽去喂剑齿兽一样。
之前曾和阿娅在海洋绿洲号上合作过的小头目,也赫然在列。他下意识瞥了阿娅一眼,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滋味:
太好了,幸好不是阿娅小姐和首领打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首领残暴了些,傲慢了些,喜怒无常了些,手段铁血了些……既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个好父亲,但他至少是个优秀的统治者,这一点,从清算人在全球范围内日益扩大的规模,便可见一斑。
能被这样的人选做继承人,难道不是足够光荣的事情吗?
既如此,首领和阿娅小姐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纷争……吧?
一干清算人离开后,杜弗尔这才随手合上了阿娅的报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小小虫豸乱舞之下扰了清静,根本不值一提。
他铁灰色的双眸掠过阿娅,又投向刺客消失的那片空地,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你竟然没能拦下他?”
阿娅再度单膝跪下,对着坐在高处的杜弗尔低头,如中世纪的骑士觐见她发誓要毕生效忠的君王:
“在首领面前,不敢贸然开枪,是大不敬。”
杜弗尔百无聊赖地用两根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哒哒哒”的声音规律又空洞,叫人不由自主便心底发虚、发冷:
“那你又为什么敢拔刀呢?这同样是冒犯。”
阿娅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得仿佛雕塑。
但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兼具狂暴与静默、力量与美丽、炽热的杀气与冰冷的言辞的雕塑,那么,即便是能够填满整个罗马斗兽场的金子,也不能与她匹敌:
“因为此刀为首领所赐。”
“我和我的刀都是您的所有物,又何谈冒犯呢?”
杜弗尔闻言,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阿娅的谨慎,又像是在欣慰于她的愚忠:
“行了,你下去吧。”
阿娅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冷汗将背后都浸透了。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绸衬衫湿哒哒、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一时间竟有种让人作呕的、过分亲密的反胃。
她从地上站起,正面杜弗尔倒退了五步,才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又被杜弗尔叫住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