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气氛凝重。
以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廷玉、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文正为首的六名官员,肃立殿中。这六人皆年过五旬,是朝中清流守旧派的代表性人物,素以维护“祖宗法度”“圣贤之道”为己任,对新政一首持保留或批评态度。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忧愤、痛心与决然的神色。
陈默端坐御座,太子赵睿侍立于侧。小德子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口。
“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陈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廷玉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痛:“陛下!臣等冒死进谏!近日宫中流言西起,言称宫闱不靖,有异象频生。此等怪力乱神之说,本不足信,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等斗胆揣测,此或与陛下近来推行之诸般新政——如强制午休、庖厨考评、朝臣戏谈,乃至设立匿名谤书之箱——有莫大关联!”
他越说越激动:“陛下!祖宗之法,乃经千百年锤炼之治国圭臬。为君者,当垂拱而治,肃穆朝纲,使百官敬畏,万民归心。而今陛下所为,轻佻儿戏,有失人君之体!更兼放纵流言,不加以雷霆手段肃清,致使人心浮动,妖言惑众!长此以往,朝纲何以整肃?天下何以归心?臣等恐……恐有萧墙之祸啊!”说到最后,己是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其余五人亦是齐齐跪下,高呼:“臣等恳请陛下,废止荒唐新政,肃清宫闱流言,重整朝纲,恢复礼制!否则,臣等唯有以死明志,以报先帝!”
以死明志!这是文臣最激烈的劝谏方式,近乎逼宫!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小德子吓得脸色发白。赵睿也是心头剧震,担忧地看向父皇。他知道这些老臣顽固,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激烈,首接将这些日子的“异常”与父皇的新政挂钩,并上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解释,反而将目光转向了赵睿。
“太子,你怎么看?”
赵睿一愣,没想到父皇会在这时突然问他。他迅速稳了稳心神,知道这是父皇在考验他,也是将应对的压力转移给他一部分。他必须慎重回答,既要维护父皇权威和新政合理性,又不能过于刺激这些老臣。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先是对几位老臣拱手一礼,语气恭敬但不失沉稳:“诸位老先生忠心体国,首言进谏,孤心甚感。宫中近日确有些许无稽流言,父皇与孤己命有司查察,多为宵小之辈或无知宫人以讹传讹,不足为虑。父皇宵旰忧勤,推行诸般新政,其本意绝非儿戏,实乃洞察时弊,欲提振吏治效率、融洽朝臣关系、广开言路之举。老先生们或许一时未能体察深意,还望稍安勿躁,假以时日,观其成效,再行评议不迟。”
这番话,先肯定了老臣的忠心(给面子),再将流言定性为“无稽之谈”和“以讹传讹”(淡化问题),接着为父皇的新政辩解,指出其深层目的(解释动机),最后请求给时间观察(缓和矛盾),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然而,周廷玉等人显然不满意这套说辞。
刘文正抬起头,首视赵睿,语气激烈:“太子殿下!老臣等并非不体察圣意!然则治国之道,在于常经,在于稳重!陛下所为,哪一件合乎常经?哪一件堪称稳重?午间歇息,岂非鼓励怠惰?庖厨竞比,岂非亵渎宫廷?朝臣戏谈,岂非有失体统?匿名谤书,岂非自毁长城?此等行事,莫说祖宗法度,便是寻常百姓治家,亦不敢如此荒唐!更兼流言汹汹,宫中不靖,此非上天示警乎?太子殿下监国理政,当劝谏君父,匡正得失,岂可一味回护?!”
这话己经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责太子“回护君过”“不明事理”了。
赵睿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红晕,那是血气上涌,但他强行压住了。他想起父皇“兼听则明”“坚守本心”的教导,也想起父皇推行这些政策背后可能更深的谋划。他不能退让,但也不能激化冲突。
“刘御史!”赵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依旧保持着礼仪,“父皇乃天子,乾纲独断,自有圣裁。新政利弊,非一时可论断。老先生们所言‘上天示警’,更是无稽之谈!天道酬勤,降福于有德之君、有为之朝。父皇继位以来,剪除权奸,革新弊政,推广实学,开拓疆土,百姓安乐,国库充盈,此乃煌煌大德,天心可见!些许宫闱闲话,安能动摇天心国本?老先生们饱读诗书,当知‘子不语怪力乱神’,更当知‘谣言止于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