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量天下的上官昭容
婉儿出生前她母亲曾做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梦,婉儿一生的故事其实是从这个梦开始的。
那是个懒洋洋的下午。婉儿的母亲郑氏在睡意朦胧中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梦境,梦境里她也是如此这般睡意昏昏地斜倚在房中。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那人面色金黄,身材高大,长得有些怕人,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杆秤,郑氏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他要干什么,心里有些恐惧。那人把秤递了过来,“给我?干什么?”“用它来秤量天下。”当惊诧和慌乱还在郑氏脸上浮动的时候,那个人就一转身不见了踪影。郑氏就是这时惊醒的,醒来后郑氏惴惴不安,不知这梦是吉是凶。婉儿的父亲上官庭芝请人来给她圆梦,圆梦的人低头沉思了许久,看样子想得很苦很苦,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上官庭芝莫名其妙也想跟着笑。那人开心地笑够了,这才起身向上官庭芝作揖道:“恭喜大人喜得贵子。”然后不厌其烦地向上官庭芝解释着梦的意义。那些神秘兮兮的话上官庭芝没大记住,印象最深的是那人说神人送秤是昭示着未出生的儿子将来要掌领国政,位极人臣,跟“他”的爷爷似的。婉儿的爷爷上官仪当时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庭芝和他的夫人郑氏半信半疑,心里却很欢喜,一直到婉儿出世这欢喜才算作罢。儿子突然换成了女儿,还说要秉持国政,笑死人了,谁听了都说那个圆梦的人是胡说八道。郑氏后来就常拿这话来逗褪棍中的婉儿:“秤量天下的人就是你这个小丫头吗?”没等说完,自己先就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了。
这个有趣儿的玩笑开了没多久就开不下去了。上官婉儿的祖父和父亲一起被则天皇后给砍了头,母亲郑氏被配掖庭。当郑氏一步三回头悲悲切切地走进宫中的时候,婉儿还在母亲怀中怡然自得地吮着**,对眼前的悲剧一无所知,可她已经成了这个悲剧故事往下发展的另一个主角。
婉儿是在宫中长大的,她的聪明就像她美丽的容貌一样让所有见识过的人难以忘怀。人们都说这是她祖父的遗传。婉儿的祖父上官仪是太宗、高宗两朝出了名的诗人,特别是五言诗,写得绮丽婉约,文采斐然,被人称之为“上官体气婉儿可不这么想。婉儿对众人那些庸俗的赞美和肤浅的解说嗤之以鼻,她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母亲生她之前做的那个希奇古怪的梦才是她命运的真实,这是无法抗拒的神的旨意,她要为此而奋斗不已。在她熟读经史明习吏事出口成章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则天皇后召见了她。那一年她十四岁。则天皇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又看,说你就是那个要“秤量天下”的小姑娘吗?你读过什么书?婉儿不慌不忙侃侃而谈,从诸子百家的学说到各朝代的兴衰隆替,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听得则天皇后啧啧赞叹不已:“不错,不错。你再作首诗来如何?”婉儿说:“请陛下赐题。”当时正值暮春天气,东都(则天皇后晚年常住东都)的牡丹正开,小似茶碗儿,大如茶盘,或红或黄,或粉或白,色彩纷呈,争妍斗俏。则天皇后指着一丛牡丹说:“就以这双头牡丹为题吧”。婉儿略一沉吟,便口诵出来,其中一联是:
势如连璧友,心似臭(臭与嗅音、义俱同)兰人。
则天皇后听罢,拍手赞道:“好一个‘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得其貌而又兼摄其神,真不愧为才女。”从此人们便常称她为“才女”,有时也戏称之为“臭兰人”。每次婉儿都报之一笑,看不出特别的得意来。
这次晋渴武皇后令婉儿兴奋不已,入宫后多少年来一直压在心头上的阴霭为之一扫而光。她不信自己会常居人下,这是母亲那个梦早已昭示过的。到了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婉儿果然以出类拔萃的才华赢得了则天皇后的赏识,让她执掌诏命。这虽然只是个御用文士的角色,无非是替则天皇后起草诏命而已,但在众人眼中已是非同小可。婉儿不禁心花怒放,使出浑身解数,干得十分卖力。干着干着,就有些忘乎所以。这掌诏命的差使能经常侍从则天皇后,皇后的一切诏命制书又全由她来起草,婉儿就因此有些手痒,忍不住搞点“小动作”:有时趁则天皇后高兴时求个什么事儿,有时则在草诏时稍稍加减一二,或者暗寓褒贬之意,竟然挺凑效的。婉儿就有些飘飘然。正在踌躇满志的时候,不料大祸临头,婉儿错领会了则天皇后的意思,诏书竟按照自己的路子写了下去。则天皇后震怒至极,婉儿更是十二分恐惧。幸亏则天皇后是爱才的,一阵雷霆之怒过后,倒不忍心让这么一个千伶百俐的才女血溅尘埃。于是把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然后命人把她如花的脸用刀刺破,再涂上墨,墨入肉中就无法除去了。这就叫作“黔刑”。这真是永远也洗测不掉的耻辱,婉儿受此打击几乎痛不欲生,母亲郑氏抚着她的脊背陪着哭了一天一夜,一想起自身的遭遇来,还是止不住泪下如雨。
郑氏一边哭一边劝,“婉儿,你还是想开些吧,你能拣条命回来,这也是上官家哪一辈子修了善积了德了。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熬着吧I"郑氏劝着女儿,自己却忍不住大放悲声。自己以一个罪人的身份配在掖庭,全部的指望就在这个聪俊的女儿身上,哪想到又遭了“黔刑”。女人啊,除了靠一张脸蛋儿,还能靠什么呢?在这幽深的宫中郑氏想不出还有第二条可以出人头地的路子。这下完了,什么都完了。越这么想,眼泪就越多,母女俩呜呜咽咽的哭声在这沉寂的夜里如水一般的凄凉。
婉儿在耻辱、羞惭、痛苦、绝望中打发着日子。她不敢照镜子,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整天躲在房中独自沉思,想着想着就泪流不止。门外的知了声又细又长,摇曳着从树梢划过,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下来,轻轻地落在庭院里,婉儿蓦然心惊,觉得那树叶宛如巨石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春天去了。夏天过了,秋天到了,她想起了“九歌”中那两句诗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和烦乱。如花美春,似水流年,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吗?婉儿闲步庭中,又想起了母亲生她之前做的那个梦来。她有些不甘心,于是返回房中,找出纸笔,写了一首缠绵哀艳的《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这是一首寄慨遥深的诗,是借男女之情来隐喻君臣之义。开头即化用了“九歌”中湘君湘夫这一对情侣苦苦相思的意境来起笔,以此来表达与则天皇后相见的渴望,虽然掖庭与后宫近在咫尺,可是仿佛相隔万里一样遥远。在露浓之时、月落之际,只能拥袅独眠,好不孤凄,诗的最后是说写这首诗没有别的意思,更不存什么奢望,只是这么久没能侍奉于皇后左右而感到无比的惆怅。
婉儿写完后又读了一遍,然后封好,这才托人献给则天皇后。
则天皇后是在晚膳后读到这首诗的。那时清冷的月光正从窗口泻进来,读着诗,看着月色,则天皇后十分伤感,一直沉默了很久很久。晚年的则天皇后常常喜欢一个人呆望这月色,这月色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动情。不知为什么,婉儿的诗让她想起了太宗皇帝,想起了高宗皇帝,也想起了死去的儿孙们和自己现在这无法解脱的孤独,不知不觉中几滴枯涩的泪水滴在衣襟上。
婉儿又重新被则天皇后任用。
婉儿做得十分小心。
婉儿的脸上常罩着面纱。
婉儿是幸运的,大家都这么说。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中宗李显复辟,婉儿被中宗封为昭容,母亲郑氏也被封为沛国夫人。昭容位于皇后和夫人(贵妃惠妃丽妃华妃等为夫人)之下,又居于婕好、美人、才人、宝林、御女等之上,身属九殡之例,正二品的内官。对于一个遭了“黔刑”而又年过四十的女人还能指望什么呢?郑氏在脱身掖庭搬往群贤坊新居的那天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婉儿的手说,婉儿,老天有眼,我们总算熬出头了,熬出头了,郑氏这么硬硬咽咽地说着,鼻涕眼泪把簇新的衣服弄得斑斑点点。
是熬出头了,婉儿也这么想。但是让婉儿心中升起无限希望的也许还不只是这昭容的位子。则天皇后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重新登上皇帝宝座的李显是个鼻涕一般软弱的窝窝囊囊的男人,从前是在则天皇后威严的叱骂声里一点点长大的,现在又开始满脸堆着卑微的笑意在韦皇后的脸色中讨生计。这也算是继承了乃父的遗风吧,怕老婆怕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宫廷内外朝野上下一时传诵不已。当时有位御史大夫叫裴谈,也是怕老婆怕得有水平的,与皇帝差可比肩。有一次内宴,优人唱起《回波词》道:“回波尔时拷佬,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皇后听了顿时脸上流光溢彩,得意非凡,忙对左右说“有赏”,皇帝则十分尴尬,“嘿嘿,嘿嘿”笑得很不自然。韦皇后是那种貌似深刻自命不凡的聪明女人,则天皇后在位的时候还没什么,则天皇后一去,她就聪明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好似天底下芸芸众生都是些无知无识的缕蚁,只剩她这么一个像模像样的人了。其实聪明的女人常常是十足的笨伯,因为“聪明”和“愚笨”这一对生死冤家始终是这墙那院儿的街坊近邻,人们在两个十分相似的大门前有时难免一步走错。除了皇帝皇后之外,再就是安乐公主最为得势了,这个小妮子其实不过是个嫩得茸毛还没退的小鸭子,只会乍娇似慎地叫上两声,别的什么都不懂,其余的人更是“自邻以下”,无足道矣。婉儿多少年来一直跟随则天皇后左右,本来就是个极聪明极伶俐的才女,经这么一熏陶,更成了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人精”,对付眼前这些人,那还不跟玩儿似的?婉儿这么想着的时候,竟觉得脚底下出现了一条洒满金色阳光的大道,整个世界都明媚灿烂得一塌糊涂,仿佛又一个则天皇后的时代就要来临。
罩着面纱的婉儿没费吹灰之力就彻底征服了皇帝的心。征服皇后当然要比征服皇帝难一些,但也不过是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碰一碰,舌头在嘴里挽几个花儿而已,韦皇后喜欢别人捧她,婉儿就说,皇后在房陵陪着现在的陛下接见制使时的那种镇定自如,简直让须眉男儿羞得无地自容;韦皇后喜欢揽权,婉儿就说,皇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则天皇后,你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有点像,哪块儿像呢?我说不清,反正我一见到你时就会想起则天皇后临朝时那种像神仙一般令人肃然起敬的风采。唉,那是多么让我迷恋的神态啊!说这话时,婉儿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她知道这会在韦皇后的心底搅起多大的波澜。娇滴滴的安乐公主总是对她那位皇兄太子李重俊瞧不上眼,一提起来就是满脸的鄙夷之色,“哼,那个狗奴才!”太子不是韦皇后所生,在安乐公主眼里自然不如她重要,于是就常常缠着皇帝立她为皇太女。每次皇帝都是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婉儿就跟安乐公主大讲母亲总是最疼爱女儿的,因为都是女人,婉儿还说,当年她在则天皇后身边时就听则天皇后说过要把位子传给女儿太平公主的话。安乐公主眼睛一下子睁得雪亮,问是真的吗?婉儿说,怎么不真?不信你去问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当然不会去问,因为她们两人从来就不和睦。从此以后,在劝韦皇后仿效则天皇后的事情上婉儿就多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婉儿知道,权力向皇后手中的倾斜也就等于向自己手里倾斜,因为她是个妃殡,不是皇子。这一残酷的事实使她有时感到万分悲哀。不过带着面纱的婉儿毕竟是个与众不同的刚强的女人,在她赢得了皇帝和皇后的宠信之后,在她赢得了一大批就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团团乱转的崇拜者之后,婉儿就开始故伎重使:每每于制浩诏命之中尊崇武氏而贬抑李唐。这不仅因为武氏中有个武三思让她这位半老徐娘怀然动心,更因为武氏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武媚娘——则天皇后。就因为这个,韦皇后对婉儿慰勉有加,引为平生“第一知己”。
婉儿很得意。
可婉儿的表哥却不因此感到得意。婉儿的表哥在朝中做拾遗。他忧心忡忡来拜见姨母的那天,姨母郑氏的心情特别好,一见他来,就笑着说:“拾遗大人,怎么好久不来看我这老婆子了?是不是瞧不起咱这穷亲戚?”表哥知道姨母爱开玩笑,尤其是对这个外甥更是无所顾忌,就顺着郑氏的话音说:“姨娘,你这后一句话该外甥来说才是,谁不知表姐在宫中是说一不二?我们小门小户的,想巴结还来不及呢,”郑氏笑得很得意,说:“瞧你这小猴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说罢,两人同时大笑,笑过之后才渐入正题。郑氏说:“显儿,你是不是有事想求你表姐?那就跟姨娘说好了。”婉儿的表哥叫王显。
王显满脸愁云,说:“姨娘,我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瞧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有话就说么,这么吞吞吐吐的,”郑氏有些着急。
王显说:“姨娘,也许我是祀人优天,不过事先提防点儿总没坏处。表姐现在是春风得意了,可是说句不吉利的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得意处别忘了落难时。”
“到底是怎么了?你给姨娘个明白话儿好不好?”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想,表姐不该跟武三思来往,也不该总围着韦皇后转。那个武三思是个什么东西?小人一个,再说了,皇帝虽然是怕皇后,但皇帝总是皇帝,皇后总是皇后,这是天命。想当年则天皇后那是何等的威风,皇帝被囚禁在庐陵,连命都不保了。天下还不是乖乖地交到李唐手上?天命不可违。武三思和韦皇后虽然得势一时,可一定不会太久。还是劝表姐做事留点儿后路,弄不好,可就是灭九族的勾当!
郑氏听罢蓦然心惊。这些是她本该想到的,可是人在交好运的时候就难免得意忘形。一想起丈夫和公公的惨死,郑氏的后背就冒出了冷汗。她想,是该劝劝婉儿了。
七月的长安,夏天的炎热还没过去,闷热的气息在柳风中飘来**去,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平和的繁荣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