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潘文华建设中山路01
(一)中山一路:从七星岗到观音岩
按说中山一路,是民生路端头与金汤街口衔接处的七星岗至观音岩外科医院,但从临江门一路上来的大井巷口至民生路,这段很值得一叙。
大井巷、民生路口左侧曾叫方家十字,20世纪30年代初建成的“胜利大厦”,是当时重庆母城设计新颖、装修豪华、设施一流、菜品上乘、服务周到,以接待上层人士为主的豪华宾馆。刘湘、潘文华、范绍曾、杨森等是这里常客,抗战时美军援华招待所和墨西哥大使馆曾租用后楼,蒋介石抗战时在此多次宴请同盟国美英苏大使,国共和谈时在此专门宴请参与调停的美国总统杜鲁门特使乔治·马歇尔。新中国成立后,“胜利大厦”作为西南军政委员会第一招待所,接待了无数知名的党政军领导和爱国人士,1951年4月19日,邓小平在此宴请西藏地方政府以阿沛·阿旺晋美为首的赴北京谈判的代表团。1956年5月,“胜利大厦”更名“重庆宾馆”,这也是重庆首家涉外饭店,对内一直是重庆市政府第一招待所。
“重庆宾馆”侧边的莲花池,不仅有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还有一座“巴将军蔓子墓”。重庆曾是巴国都城,公元前四世纪巴国内乱,忠州蔓子将军求楚平乱,许三城作谢,内乱平蔓子将军不忍国家分裂,自刎求楚君见头留城,楚君感其忠信,敬之厚葬,放弃索城,最早见于晋《华阳国志》。据考蔓子墓立于南宋绍兴年间,民国十一年修葺一新,中国同盟会早期会员、民国陆军上将、著名书法家但懋辛题碑“巴将军蔓子墓”,充分体现了气清质朴的晋韵唐法。
2018年3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参加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重庆代表团讨论时说,重庆要继承和弘扬巴蔓子精神。从忠县走出去,辛亥革命元勋,共和后巴县首任知事吴恩洪嫡孙,被重庆主流媒体发掘出来的“逐梦他乡重庆人”——全国著名书画家、剧作家、山东聊城“海源阁”书画院院长,与我相交甚笃的挚友巴山先生撰写的电视电影剧本《巴国魂》,早已收录在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巴山戏剧集》里。
写《背影》的著名学者朱自清(1898年11月22日—1948年8月12日),1944年从昆明来渝,感受了重庆的酷热和穿着的时尚,他从观音岩坐黄包车到“精神堡垒”,体味了放下坡的胆战心惊、风驰电掣,以及过“胜利大厦”后,车夫汗流浃背拉车爬大井巷的步履蹒跚、艰难不易。《金粉世家》作者,《新民报》副刊主笔张恨水,报社就在中一路四德村,他又曾在七星岗和金山大厦住过,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于是选“胜利大厦”街对面的回民食府,请文坛挚友朱自清畅快淋漓大吃了一顿正宗清真牛羊肉佳肴。
陪同老友参观了供职报社、通远门、巴蔓子墓,民生路扎堆的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生活书店、新生书局、正中书局、世界书局、儿童书局、大东书局、《新华日报》营业部等文化一条街和建于1893年,典型精美用青砖砌成的哥特式天主教堂——“若瑟堂”,两人耗时半天志得意满各自淘到心仪的书。在一豁口处,朱自清探头往下一看,一条狭窄陡坡像一泓瀑布飞泻沟底,顿时头晕目眩腿发软,背心冒汗一身鸡皮疙瘩,张恨水说下面是下安乐洞,这坡大约六十多度、一百多步的石梯坎,不是道地重庆人,没几个人敢走。朱自清在七星岗长途汽车站搭上开往成都的班车,张恨水万万没想到这次见面,竟是与老友的永诀。回到昆明后《朝报晚刊》发表了朱自清重庆行连载。
张恨水1938年1月到重庆,1945年12月回到北平,他对重庆充满感情,从他写《雾之美》《去年今日别巴山》等可见端倪,他喜欢阳光穿透雾霭、陡峭的爬坡上坎、原野的茵蕴、南温泉的松涛……在陪都的岁月,张恨水除了担纲报纸副刊重任,他以敏锐的洞察力和文人特有的智慧,创作了有关重庆的六部长篇小说《偶像》《八十一梦》《傲霜花》《牛走马》等。回北平后,他心潮难平,又创作了《纸醉金迷》和《巴山夜雨》。
陪都时的《新民报》,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值得一提,他就是著名剧作家、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的丈夫吴祖光。1939年抗战辗转西撤,吴祖光随南京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此后的中央戏剧学院,来到四川江安县文庙继续教书,教师有应云卫、陈白尘、曹禺、洪森等名家,日后成名成家的学生有谢晋、凌子风、刘厚生等。张恨水慧眼识人,从江安把课时少、薪水薄、辈分低、闲暇多的青年才俊吴祖光挖到《新民报》,担纲副刊栏目“西方夜谭”主编。
吴祖光来到七星岗《新民报》如鱼得水,住四德村“碧庐”小院,在“西方夜谭”上首发《风雪夜归人》连载,作为加盟《新民报》见面礼,此作见报让陪都一时“洛阳纸贵”。1943年2月25日,《风》剧由中华剧艺社在重庆上演竟百场不衰、好评潮涌,被奉为戏剧经典,周恩来在一年时间里曾七看《风雪夜归人》,从而可见此剧的影响和魅力。
吴祖光在重庆还干了一件惊世骇俗,让陪都朝野振聋发聩的大事。1945年“双十协定”签署,毛泽东已经回到延安,吴祖光从柳亚子手中获得一份毛泽东1936冬写的《沁园春·雪》,但词意不全,又费了不少周折找到两份手抄稿,几相比照按其意反复核对、步韵和词,再找词学大家柳亚子哂正,终于正本清源回归原作。1945年11月14日,吴祖光在其主编的《新民报晚刊》副刊版“西方夜谭”专栏,发表了毛词《沁园春·雪》,词里传递出毛泽东震古烁今的壮志、自信与伟大抱负,朝野热议,中外震惊,顿时全国数十家报刊转载。
电影戏剧、书画、出版热心人、爱国华侨唐瑜,陪都时期见吴祖光、盛家伦、高集、方青、吕恩、高汾、张瑞芳、张正宇等一批文学、书画、音乐、演艺界朋友从北京、上海、汉口等地转移到重庆无落脚处。于是自己出资在四德村修建了一栋有四五个居室的木竹捆绑房,取名“碧庐”供大家暂时栖身、聚会,由于这里位置好,除夏衍、丁聪、黄苗子、金山等时常来此雅集,还有中央青年剧社、中国制片厂剧团、中华剧社朋友来访,大家谈时政、谈艺术、谈写作、谈表演、谈人生、谈生活,无拘无束、天南地北、其乐融融。
一次郭沫若来“碧庐”探望大家,听到大家七嘴八舌,半开玩笑半调侃说:我们这些人,常常居无定所,工作不固定,生活无规律,经济拮据,有的吃了这顿还不知下顿在那,就像二流子一样。郭沫若接过话头说,今后这里就叫“二流堂”吧!就是这个“二流堂”承载着文人雅士们非常岁月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几多风流。这批艺术家解放后大多进了北京城,陪都时结下的患难友谊彼此非常珍惜,因此平常走得勤、往来多,年节常雅集,然而这个“二流堂”,却让这批艺术家,在1957年“反右”时,写不完的交代,“文革”中遭到吃不尽的苦头。
四德村还有一位奇士,他就是国民政府重庆市市长贺国光堂弟贺嘉寅,法名伽因,别称密幢居士,他无意官场、潜心杏坛、悬壶济世、济人无数,列重庆近代名医榜。他意在禅境、淡薄功利、拜师诺那、深研佛学,修持高妙、造诣精进而成为佛教界在家居士大成者,圆寂时获居士最高礼遇,梁平双桂堂荼毗(火化)现异象,十多颗五彩舍利突显,佛门、亲人在双桂堂敬建舍利塔。
下面正式叙述中一路,从金汤街口到通远门这只有两百余米长的公路两边,内贴古城墙,外临十丈深沟,然而这段街道却充分体现了先辈们的智慧、坚韧和勤劳,见缝插针、不畏坡坎。在只能一面采光、进身逼仄的古城墙边鳞次栉比建起穿逗房为主,下是门面上是住家,把沧桑斑驳的古城墙遮挡得严丝合缝,这也是重庆名闻遐迩、最早的旗袍一条街。街对面是在岩坎边上建起的一溜同样下为门面上面住家,家家紧邻的穿逗房、吊脚楼,油蜡铺、小食品店、中一路餐厅、渝香村食品厂,卖橡胶垫圈、工业漆包线的一家紧挨一家。
再接着说通远门,为方便人们出行,使渝中区形成环线,抗战胜利后次月动工,启动从较场口连七星岗的公路,在通远门城墙下掏出的双向隧道于1947年春节贯通,市长贺国光将这条原名五福街、金鱼堂街、走马街,定名“和平路”。为颂扬通远门抵御外族入侵的历史功绩,现在老城门洞旁塑有攻防雕塑,先民以“固若金汤”之意,将顺城街取名“金汤街”。沿着此街延伸,有鼓楼巷、至圣宫。重庆商埠督办、渝简公路总办、民国陆军上将唐式遵,四川省主席、民国陆军上将王缵绪,他们的公馆就在此后的重庆妇产科医院里,一侧是当年中国民主同盟旧址。
秀才出身的西充人王缵绪,酷爱金石翰墨和丹青,热衷办学为国家培养英才。1932年,请齐白石入川绘制的山水12条屏,解放后捐公,现在是三峡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白石老人,一生只画了两套山水12条屏,另一套,系1925年为祝贺北京名医陈子林50岁寿诞所绘,这套在民间显贵中流转的12条屏,2017年保利以9亿元拍出。1929年初,王缵绪以10万银圆,买下嘉陵江畔张家花园,1933年私立巴蜀小学、巴蜀中学相继建成开学,王缵绪亲拟“公正诚朴”校训并担任董事长,教育家周勖成出任校长,重庆大学何鲁、美丰银行康心如、民生公司卢作孚等都曾是校董并兼署过校务。
再往前走,19世纪末,清重庆府批准美英德法等多国在此设领事馆,老一代人约定成俗把领事巷叫出了名,解放后重庆市物资局就一直在曾经的英国领事馆内办公。与领事巷近在咫尺的五福宫旁,是潘文华八十多年前心系民生,亲自督办限期完成的大事之一,重庆市第一家自来水——“打枪坝水厂”水塔和制水车间,这座德式水塔图案,曾经印刷在1938年“中国农民银行”发行的5元钞票上。为永远铭记重庆自来水之父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制水人破例将其骨灰安葬在水塔一侧并敬立“税西恒之墓”碑。
陪都时期,日本对重庆出动九千多架次飞机、218回轰炸,仅市中心大梁子、十八梯、较场口、邹容路、民族路、七星岗等多次被炸成火海,毁房数万间,民众死伤逾万,“精神堡垒”也数次被炸毁又不屈不挠重建。地势高、目标清晰的“打枪坝水塔”,之所以在长达五年半日机狂轰滥炸中安然无恙,日本投降后解谜才知道,战机在空中快速飞行,需要地面具有明显特征的物体对应,日本空军在执行对重庆战略轰炸时,一直把“打枪坝水塔”当地面标志物参考,因此得以完好保存。
七星岗、通远门到观音岩是一路陡坡,沿途商店、单位林立,有出售道地药材的中药堂、七星岗联合诊所、华山玉糖果糕点公司、大川银行职员宿舍、中一路小学、“宴喜园”饭店、“聚珍阁”餐厅、宵香馆、“三飞”车行、重庆自来水公司等。改革之初率先引进外资,与日本合资生产嘉陵——本田摩托车,厂长郝振堃主政时,摩托车是“俏货”,赚得盆满钵溢的嘉陵机器厂,90年代初,用三亿资金,在七星岗拆除大片临街老建筑,大手笔建成“皇嘉大酒店”和裙楼。陪都时国民政府财政部曾租用金山大厦,改革开放后金山大厦在原址重建,陪都时国民政府侨务办公室是此后渝中区粮食公司办公地,红玫咖啡馆与中一路邮电局之间的巷子里,有一间时刻打拥堂臭气熏天,人们又不得不去的“官茅房”。
抵达捍卫路,右手拐进去十多米,老虎灶旁便是“中苏文化交流协会”大楼,抗战时这里热闹非凡,名人荟萃文化艺术活动不断。1946年1月,中国成就卓越的画家、美术教育家、51岁的徐悲鸿与23岁的廖静文喜结连理,盛大婚礼就在“中苏文化交流协会”举行。婚礼由郭沫若主持,沈君儒证婚,当时在渝的文化艺术界名流悉数到场祝贺,二十余桌喜宴开在当时条件最好的“胜利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