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陶德在下午五点醒来。
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身体先于意识识别出那个特定的振动频率。他特意为她的号码设置的。虽然他为其他几个重要联系人也设了特殊振动,但只有这一个,会让他在听到的瞬间,胸腔某处条件反射地收紧半拍。
手指触到枕下枪支握把,肌肉记忆完成安全检查:保险关闭,弹匣满,套筒复位。然后他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熟悉的数字——他早就通过非正规手段知道了艾拉的电话。自从那天在码头把那个简单的“J”存进她老旧的翻盖手机,他就一直在等。等某个深夜教堂需要帮助,等某个孩子突发急症需要送医,哪怕只是等一句“冰箱送到了,谢谢”——但什么都没有。她就像忘记了这个号码的存在,依旧用最原始的方式:他在码头,她就去找他;他不在,她就等。
起初他为此紧张过,曾为此暗自不快过,直到后来发现她是真的不擅长电子设备。那点不快便转化成了别的——混合着无奈和某种奇怪怜惜的情绪。
凌晨他确实一直在处理情报。马科斯的现场报告、企鹅人那边的反馈、蝙蝠家可能的反应推演……直到东方天际泛白。然后他想起艾拉那句话——“希望你今晚还能睡个好觉?”
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他记忆犹新: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昏黄的光从她身后漫出,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祝愿,仿佛他真的会找到那个时机。
所以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安眠药。铝箔板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格外清晰。他盯着掌心里那颗白色药片看了三秒,然后用水送服,躺下,闭上眼睛。
强制关机。
现在他醒了。睡眠质量尚可,药物残留的昏沉感正在退去,大脑开始恢复运转。
他点开信息:
「今日下午,与市立图书馆主任芭芭拉·戈登达成图书与志愿者合作协议。——A。」
公务报告式的简洁。二十七个字,一个署名,一个句号。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就像她递给他那杯温水时也不会说“小心烫”——她只会把温度调到刚好。
杰森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芭芭拉·戈登”这个名字上。
所有柔软的情绪瞬间冻结。
然后他突然下床,起身走向安全屋角落那面半身镜。动作太急,带倒了床头的水瓶,塑料瓶滚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他没管。
他俯身,凑近镜面,目光锁定额前那撮头发。
本该是白色的。拉撒路池留给他的“赠礼”,复活的不容辩驳的证据。他离开刺客联盟后第一件事就是染黑它,用能买到的最好的染发膏,每月补色,每天检查。
但今天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指尖几乎扯疼头皮。在灯光下变换角度,确认没有一丝可疑的银白渗出。没有。染料牢牢地覆盖着那段不该存在的历史。
芭芭拉·戈登终于开始接触艾拉了,这并不意外。神谕监控着哥谭每一个的角落,码头社区逐渐稳定,艾拉作为协调人进入她的视野是迟早的事。
但这也意味着风险升级。蝙蝠家的信息网络是张细密的网,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捕捉、放大、追溯。他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伪装强度。塔利亚会不会某天为了牵制蝙蝠侠,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当筹码扔出去?刺客联盟和蝙蝠侠的下次冲突,会不会让他的白发出现在某份情报摘要里?
杰森直起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眉。他需要更频繁地检查,可能需要换更持久的染发产品,甚至考虑——
不。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那条信息还在。
复活后,是泡了池子才开始出现这撮白毛。坏消息是,随着时间推移,那个同位体——阿卡姆骑士的记忆愈发清晰,像另一个人的灵魂硬生生挤进他的躯体。但好消息是,截至目前,他没有暴露过一丝一毫。记忆是记忆,习惯是习惯,他牢牢控制着边界。
有时他甚至庆幸这些记忆的存在。离开刺客联盟后,他花了几个月慢慢消化、整合骑士的记忆碎片。那些画面充斥着痛苦和绝望,每一次闪回都像在神经上划花刀。但不可否认,里面有很多值得借鉴的东西——战术思维、对哥谭更深层的理解、对某些人行为模式的预判。
如果没有这些记忆,他可能还需要游历几年才会回哥谭。学习、积累、等待时机。而那样的话,他可能会错过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