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满月一回宿舍,就把衬衣浸泡在充满洗洁精的水盆里。
刚染上的奶茶渍不难洗,她稍微搓了搓就掉了。过几分钟,确认不再泛黄,她便拧干支起衣架,高挂在阳台上。
衬衣挺括宽裕,袖口随风飘荡,一下又一下扫在她那件晾在旁边的格裙。
不知怎的,陆满月觉得碍眼,竟不由把裙子拿下来。捏着已经干透的裙摆,她应该把它塞在暗不见光的角落,但又没舍得,只好挂在衣柜里。
手机里,那上百条未读信息仍静静躺在屏幕上。陆满月想一键删除拉黑,却鬼使神差地一条条查看。
他问她去哪里,怎么还不回来,说校门口有一家口碑很不错的麻辣烫,有没有吃过,要不要一起去。隔了数秒,又和她说他晋级了,可不可以当做嘉奖陪他一回。
陆满月觉得他好幼稚,可因为那句“我会一辈子讨厌你”的小学生誓言,又发现自己真是不遑多让。
到底什么人会被那种话吓到?……他总不可能,总不可能当真吧。
想到他的告白,陆满月忽然没了底气。她的心剧烈跳动得不像话,涨红的热意从脖颈蔓延到面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偏偏脑子清醒极了,可以清晰地投映他的所言所行,他的眉眼面孔。
她把信息删除,将他拖拽进黑名单,放下手机去洗漱,想着洗完澡去睡觉,隔天兴许会好很多。但当她脱掉身上的件件衣物,站在淅沥的水帘里,将沐浴露挤在手心抹于胸口,嗅着空气里的栀子香,忽然又想到那个拥抱,那个亲吻。
陆满月愣住,立马用水流搓洗掉这捧浴液。但这种滑腻的清香,却始终在她心口回荡。它包裹肌体,顺着手心,小臂,腹腔,大腿,才随着水流汇入下水道。
她遗传到了陆家固有的念旧基因。用惯的桌椅不舍得扔,坏了就敲敲打打再用几年,穿破洞的睡衣念及亲肤柔软,缝上新布又穿几年,连沐浴露也因为习惯,十年如一日地用同一款。
陆满月扔掉用了快见底的沐浴露,随意冲洗好后换上睡衣,在盥洗台前吹头发。
她有些恼火。
恼火他搬出去了还要在她面前晃,恼火他没有出国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恼火他在体育馆参加比赛招蜂引蝶,恼火他还和她用同样的沐浴露,让她不论怎么冲洗身体,身上还存在那股味道。
这绝不是喜欢,这怎么会是喜欢?他一定是在恶心她,所以千方百计,无孔不入地渗透她的生活。
否定他的告白,绝不是折损自我,觉得不配。毕竟这么荒唐的恶作剧,谁会信?何况他惯会装模作样,用那张漂亮皮囊欺骗人。
陆满月想通了,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可她抬眼看镜子里面颊浮泛着诡谲通红的自己,却被结结实实地吓一跳。
她想,这也许是被风吹热的,又或者是喝了咖啡因不耐受的缘故。
为脸红找好理由,电子表显示屏的超高心率却让她如鲠在喉。她嫌恶地摘下,放在桌上,用手去抚紊乱的心口,但不论掌心如何强压,那仍然是一颗身不由己的、叛逆的心脏。
陆满月咬着唇,下巴抵于曲并的膝上,用弯起的臂弯紧紧地抱住自己。她并不认为这些脸红啊心跳加快啊是受他告白所影响,就算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人的告白而受惊吓,也是在所难免的。
正常的生理反应,何故要责备自己?此心动非彼心动,此影响非彼影响……讨厌谢星鄞,是一件完全毋庸置疑的事情。她可以把讨厌他的理由写上数百条,写到用尽一只水笔,写成本书,所以绝不可能喜欢他。
真是好自大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向她告白,是认为她会回应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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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气候干燥,衬衣晾到隔天下午已经干透了。
陆满月收起来折叠好,放在纸袋里,打算找跑腿送到他家门口,这样就能避免见面。
但周末那场球赛,她大概规避不了。
去见柯裕阳时,她刚结束上午的训练,因为那天的事,她心里实在有些忐忑不安。在食堂坐下来面对面吃饭,她状似无意地提及,柯裕阳却说:“他?我这几天都没见到人,他压根就没回来。”
陆满月皱了下眉:“没回来?”
“嗯,门锁是电子的么,这两天开锁记录只有我的。”为证实,柯裕阳还将开锁记录时间给她看。
陆满月微怔。
那衬衣呢?他收到没有?
如果真的没有回来,那么衬衣大概率是柯裕阳代为签收。
手洗吐过的衬衣是再正常不过的补偿,但她不想让柯裕阳或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她闭上嘴,没有问。
柯裕阳笑着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他只是住外面了。他家房子又不止这一个。”
住一起也是意料之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