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由区区女流站在前面,高维雍一时想不明白。
他亦来不及多想,看到如豺狼般凶狠的程尚,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皇城司探子程尚的鼎鼎大名,无人不知。虽未见过他本人,如今他站在流犯身后,更让人毛骨悚然!
高维雍嗓子发紧,不假思索挥手让车夫差役们退后,只留下他与孙师爷两人。
周绥客气地颔首,手微微抬起,“高县令请坐。”说话间,她洒脱地席地而坐。
高维雍与孙师爷两人犹豫着,在地上坐了下来。
程尚走到一边,一掀衣袍坐在了界碑上。
郇度慢了一步,他不愿坐在泥地上,暗中剜了眼周绥,往路边一蹲,扯了草根,衔在嘴里嚼着。
场面诡异至极,周绥却悠然自若,道:“承蒙高县令的厚礼相待,我们本想安静离开。后来一想,此去路途遥远,行程不便,路上盘缠不足,高县令的这份厚礼,须再备得厚一些。”
高维雍搭在腿上的手攥成了一团,他的脸变得狰狞,厉声道:“身为流放犯人,竟敢威胁朝廷命官。周姑娘,你们可是打算造反了?”
“高县令与打算造反的流犯在夜中私谈,莫非是打算同流合污?”
周绥淡淡笑了,言简意赅地道:“高县令,我们是流犯,以前与高县令并无旧怨,本是求点盘缠,互相井水不犯河水。让高县令带上五十两金与名帖,亦同样如此,拿到自会离开。若路上没遇到高县令的通风报信,名帖自不会递出去。”
名帖好比是人的身份脸面,他们要是投出去,他就是在暗中支持他们。
故交念着旧情,支持并无甚要紧。周绥的用意,明显是在用名帖作为把柄。
他若向其他交好的州府官员打招呼,暗地里捉拿陷害他们,她会大张旗鼓宣扬,他们是一伙。
五十两金更不是小数目,高维雍胸脯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冷笑连连,道:“空口白牙,胆大妄为,本官岂能随便被你讹诈了去!”
他朝立在远处的差役们一指,“只要本官一声令下,你们只怕活不过今夜!”
“为何一县之官会杀流放的犯人、解差。个中缘由,朝廷会想要得知,皇上更想要得知。”
周绥始终平静,声音温和,脸色甚至带着微微笑意,“原来高县令是秦王明相一系,见周氏流放路过,怕事情败露,狠下杀手。更有一事,仓廒的粮食账目对不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粮仓,莫非皇粮。”
本面无表情敛着眼睑的程尚,蓦然一震,缓缓朝周绥看了过去。
世人皆知,常平仓仓廒的粮食,是百姓缴纳的粮食赋税,朝廷用于打仗、赈济、平粜粮食价钱。
程尚却领过调动运送常平仓粮食的密差,所得的钱粮,皆入了内藏库,供皇帝享用。
不过,此事甚是机密,无几人知晓,周昭临十有八九都不清楚。
周绥身为闺阁小娘子,她如何能得知这些?
高维雍孙师爷两人僵坐在那里,神色大变。
额头豆大的冷汗冒出,脸色在星夜下,青白如鬼。
常平仓仓廒的粮食对不上,则是在与皇帝夺利。
何况周绥若一口咬定,他与秦王明相有来往。帝王多疑,他出身寒门,多年的经营努力派不上用场,毕生的心血,皆要付之东流!
郇度倒是见怪不怪,嘴里继续嚼着草根,心中惆怅莫名。
他的江山天下,他的皇粮!
世事无常,周绥是黑白无常。都怪她,他竟沦落到荒郊野外吃草根解渴!
周绥不再多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威严:“高县令,我要的东西,请如数奉上来!”
夜风似乎凝固,虫鸣骤歇。高维庸感到眼前阵阵发黑,手握紧又张开,控制不住地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