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一言一语都含感谢之情,要孙之丞代向光尚陈述。说完后,他把信行为首的全家人叫过来,一一辞行,而后严厉地嘱咐道:“我去世后,身穿铠兜,葬于大津街道路旁,在此可以迎送殿下上江户服勤。务必按所嘱为之!”
武藏似乎已完成了地上的任务,喘口气即昏迷过去。
武藏不是佛教徒,不相信有死后世界、地狱、极乐等,而认为一切皆归于空无,但他在兵法上的自信与激越的精神,在他眼望地上时,使他觉得死后仍将留在这世间。这不是感伤,也不是妄想,一个人留在这世上的只是意志,只有意志才会原原本本留在这人世。日本的神就是这种伟大意志的所有者。
此后的武藏已经完全不能开口说话,不能睁开眼睛看人,只是呼吸不断,看来已意识不明。也许如此,或者是虽有意识却自动闭上眼睛。
但武藏的心还没有死,他的心就像闭居灵岩洞时一样,独个儿继续其世界之旅。每一天每一小时,都毫不厌倦地徜徉在广漠的山野里。
他没有遇见阿通、悠姬和阿松,也没有遇见小次郎,更不会遇见活着的伊织——他也不想见伊织。
但是,由利公主的声音却从旅途终点的山那一边传过来好几次,而且像以前那样说道:“你在这儿!哦,有这么美丽的花儿。”
武藏毕竟是武藏,答语只有一句:“我不喜欢花。”
武藏平时已忘了阿松,同样也忘了由利公主,可是在空无的世界里却听到了由利的声音,由此看来,他内心深处也许还想着由利公主的事;或者怀着武藏影像继续其赎罪旅程,一步步走近熊本的公主,其思绪已逐渐渗透到武藏的灵魂中。
公主现在(五月十九日)已从熊本向北经过三里、树叶里,心急地走着夜路。
公主孤零零一个人。自那次见伊织以后,盛娘病势加剧,终于在今年正月逝于安房国某一村庄郊外的原野中。临终前,盛娘说:“阿姨,过了那座山,就是我生身的村庄。由于阿姨的帮忙,我很快乐地完成了罪业之行,身体虽然如此,但灵魂已经洁净,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了。”
公主孤独一人,突觉熊本亲切无比,于是向西复向西,继续她的旅途。
五
五月十九日。武藏昏迷不醒已过了七天。在这当中,呼吸逐渐混乱,脉搏逐渐微弱,好几次让四周的人以为已经去世。但武藏的生命相当强韧,每次都险险度过,而坚持下去。
然而,到这天傍晚,脸色死灰,呼吸、脉搏混乱无比,典医中西孙之允也断言说:“想必已接近临终时候。”
于是,通知寄之,以寄之为首,亲交之人皆群集枕边,其中也有尾藤金右卫门。稍后,长冈佐渡以年近八十岁之高龄,坐着轿子奔驰而来。
武藏什么也不知道,只独个儿无厌地徜徉在荒凉的空无世界里,一个无春无夏无秋,只有冬的冷严之旅……已知或未知而群集于此的人,也都默默凝视着武藏现在的形象。
这样过了好几个时辰。武藏坐在原野中的石头上,听到由利公主从山那一边传过来的声音,武藏仍旧回答说:“我不喜欢花。”
“独自在此不觉得寂寞吗?”
“不觉得寂寞。”
公主又问:“没有想见的人吗?”
武藏倾首沉思。这样看来,他好像有意要见一个人。
“是谁?”
武藏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哦,想见达摩!”
于是,达摩悠然出现在武藏面前。达摩张目睨视武藏:“武藏,你要杀我?”
“要杀!”
“你,杀不了!”
“什么?”
武藏手握身旁之刀——无刀之刀。
“哈,哈,哈,拿刀也没用。达不到我在的地方。”
的确,相距达六十尺。武藏想走过去,却脚陷泥沼,动弹不得。武藏拼命地想拔出脚来,但一只拔出,另一只又深陷,无论如何拔不出来。
“嗯,嗯……”
武藏扭动身子,挣扎痛苦不已。
达摩大笑:“哈,哈,哈。武藏,什么东西拉住你的脚?你知道吗?是你生命的重量啊。你常常自夸说不爱惜生命,现在,大概知道生命的可贵了吧!”
“嗯,痛,痛苦!”武藏仍然拼命跟泥沼作战。
枕边的人屏息守望。临死前的痛苦已显现在武藏脸上。
濒死是欲停留此世的生命跟欲携往彼世的死魔彼此间最后的决战。
武藏的生命在这最后之战中仍然很强大,但正因其强,故战斗极为凄厉,显现在武藏脸上的苦闷也极为深刻。有的人背转脸,有的人不禁合掌念佛。
不久,武藏不再挣扎,不动地睨视达摩,武藏懂得飞刀击倒敌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