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暖阁出来,午后的日光斜斜铺满青石小径,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细长。楚玉走在前面半步,不发一语,关禧跟在后面,盯着她裙摆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淡青色流苏。
两人穿过一道垂花月亮门,来到承华宫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不似正殿恢弘,也不似西厢拥挤,几间屋子整齐排开,廊下晾晒着些许布料,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棉麻气息和皂角清香。这里是承华宫专司针线的宫女们日常劳作和歇息的地方。
楚玉在其中一间屋前停下,推开门。
屋内光线明亮,窗户敞开着,秋风送爽。陈设简单整洁,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色布料,从常见的靛青,鸦青棉布,到稍显贵重的绸缎,暗纹锦,乃至几匹颜色格外沉稳,质地挺括的贡缎,显然就是冯媛方才提及的内造新料子。
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木案,铺着素色细布,上面散落着剪刀,粉饼,线圈等物,墙角还立着个半人高的木制人台,披着一件未完工的宫装。
这是楚玉平日料理宫务之余,偶尔也会过来亲自督看或动手的地方。
楚玉径直走向那排木架,指尖在几匹深色贡缎上掠过,略一沉吟,放下手里的文书,取下一匹玄青底色隐现同色云纹的,又取了一匹更偏鸦黑,触手生凉的素缎,转身将两匹布放在宽大的木案上。
“把外袍脱了。”她看向跟进来的关禧,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像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关禧依言解开太监外袍的系带,将外袍脱下,小心叠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里面是同样浆洗得干净的月白中衣,因是秋日,略厚实些,但仍能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背轮廓。
楚玉已从木案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软尺,那软尺用得久了,边缘有些磨损。她走到关禧面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关禧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杂着屋内淡淡的布料和阳光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抬手。”楚玉的声音近在咫尺。
关禧慢慢抬起双臂,平伸。
楚玉捏着软尺的一端,从他左肩胛骨最凸起处开始,将软尺拉过背部,至右肩胛骨。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关禧颈后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关禧的身体颤了一下,喉结滚动。
楚玉恍若未觉,垂眸看着软尺上的刻度,低声报出一个数字,随即用笔记在案上一张空白纸笺上。
接着是肩宽。软尺从左肩外侧量到右肩外侧。楚玉的手臂几乎环过他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关禧能感觉到她衣袖轻蹭过自己的手臂,也能看到她额角一丝不苟的发际线,和抿得有些紧的唇线。
胸围。软尺从腋下环绕胸口一周。楚玉的手臂从他身前绕过,为了确保软尺水平,她的手指按在他胸前中衣上,调整位置。隔着单薄的布料,那指尖的微凉和力道清晰地传递过来。关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胸腔起伏,他能看到楚玉近在眼前低垂的眉眼,和她蹙起的眉心,或许只是在专注读数。
腰围。软尺环过腰间最细处。楚玉的手再次绕过他的身体,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在确认位置。关禧的腰肢紧窄,少年人的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又因近期的调养和活动,覆上了一层薄而柔韧的肌理。楚玉的指尖隔着中衣布料,无意地按了按他侧腰的线条,又迅速移开。
关禧屏住了呼吸,耳根悄然发热。
臀围,腿长,袖长……一项项数据被仔细测量,记录。楚玉的动作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但每一次软尺的环绕,每一次指尖的调整,都在沉默中放大着两人之间那份难以言说的尴尬和暗涌。
关禧像个木偶般任由摆布,只有越来越乱的呼吸和僵硬的身体,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否则,那些刻意被压下的画面,西暖阁的暖香,紧密的纠缠,失控的喘息,又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眼看楚玉量完袖长,正要去取另一条软尺测量更细节的尺寸,关禧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
“这些料子很贵重吧?给小的做衣裳,会不会太浪费了?”他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楚玉正拿起软尺的手一顿,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娘娘既赏了,便自有娘娘的道理。御前行走,衣着体面是起码的规矩,也关乎承华宫的颜面。这匹玄青,稳重又不失纹理,适合日常御前伺候。那匹鸦黑素缎,夜间当值或陛下有特殊传唤时穿着,更显沉静。”
她竟解释了两句,虽然语气还是公事公办。
关禧“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拿着软尺的手上,那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有细微的薄茧,是常年做针线或执笔留下的痕迹。他又想起这双手,在暖阁里曾如何抚过他的身体,带来颤栗与灼热。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木架上其他布料,没话找话:“这些……都是姐姐平日里打理?”
“嗯。宫中份例,各季衣裳,主子的常服,有些需要改动或添补的,都经这里。”楚玉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关禧抬起一只脚,用软尺从脚跟量到裤脚预定位置,动作自然流畅。
关禧单脚站着,有些摇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案。
楚玉量完,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扶在案上的手,没说什么,记下新量的数据。
尺寸很快量完了。楚玉收起软尺,将记录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笺仔细叠好。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