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承华宫宫门还有一段距离,关禧便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这个时辰,宫门处除了值守的太监,多半是安静或仅有几人低声交谈。可今日,宫门附近的回廊下,檐角后,甚至远处的花圃边,影影绰绰地聚着不少人,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朝着他回来的方向瞟。
待他走近,那些原本散在各处忙碌或歇脚的太监们,约好了般,渐渐围拢过来。
率先迎上来的是刘宝,脸上堆着比往日更夸张三分的笑容,老远就拱手:“哎哟,咱们的离子兄弟回来了!瞧瞧这气色,这精神头,不愧是去过乾元殿,见过大世面的!”
他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门。平日里与关禧不过点头之交,甚至有些面生的太监,也都挤上前来,七嘴八舌:
“离子哥,快给咱们讲讲,乾元殿里头什么样?陛下的龙书案是不是镶金的?”
“陛下天颜如何?可曾问起咱们承华宫?离子兄弟这回可是在御前露了脸,往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们!”
“就是就是!离子兄弟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贵人相!陛下定然是赏识的!”
“听说陛下还让离子哥烹茶了?那可是天大的恩典!离子哥真是心灵手巧!”
恭维,试探,羡慕,嫉恨……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过分热切的话语和眼神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关禧裹在中央,他能闻到这些人身上散发的汗味,能看到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对一步登天可能性的渴望。
被围在中间,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嘈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苍白沉静的模样,只是蹙起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站姿,泄露了他此刻的厌烦。
他试图挪动脚步,想从人堆里挤出去,回到他那间至少能暂时隔绝喧嚣的小屋。但刘宝等人堵得严实,嘴上不停,身体有意无意地挡着他的去路。
“各位公公,”关禧终于开口,“奴才不过是奉娘娘之命,去御前听候差遣,做了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各位如此抬爱。陛下天威难测,奴才唯有惶恐,不敢妄言。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奴才需去向娘娘复命。”
他话说得谦卑,语气却疏离,将陛下天威和向娘娘复命抬了出来,试图划清界限,也提醒这些人适可而止。
可在可能攀上高枝的诱惑前,这点委婉的拒绝显得苍白无力。
刘宝嘿嘿一笑,伸手想拍关禧的肩膀,被关禧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也不恼,继续道:“离子兄弟就是太谦虚!复命不急在这一时嘛,咱们兄弟也是关心你,为你高兴!你这一去,可是给咱们承华宫挣了脸面!回头娘娘肯定也有赏赐!到时候可要请咱们喝杯酒水啊!”
旁边有人附和:“对对对!离子哥,日后在御前得了好,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感恩戴德了!”
关禧的眉头蹙得更紧,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这些人的嘴脸,比乾元殿里皇帝的审视更让他感到一种黏腻的恶心。
一个清冷的声音,像冰棱划破喧嚣,在不远处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差事都做完了?”
人群瞬间一静,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讪讪地分开一条道。只见楚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依旧是一身淡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卷用锦带系着的文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
“娘娘正等着小离子回话。”楚玉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刘宝,前院东侧廊下的地砖松动了三处,你可查验报修了?还有你们,”她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太监,“该洒扫的去洒扫,该值守的去值守,聚在这里嚼舌头,是想去慎刑司喝茶?”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让众人脊背一凉。
刘宝等人连忙躬身赔笑:“青黛姐姐恕罪,咱们就是……就是替离子兄弟高兴,这就散了,这就去干活!”说着,再不敢多留,一溜烟地作鸟兽散。
人群散去,方才的喧嚣瞬间沉寂,只余下秋风穿过空荡回廊的细微声响。
关禧站在原地,看向楚玉。她站在几步开外,廊下的阴影将她半边身子笼罩,看不太清神情。
“走吧。”楚玉没多看他,转身,朝承华宫深处走去,步履平稳,“娘娘在西暖阁。”
关禧抿了抿唇,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午后寂静的宫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彼此可闻,却无人开口。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关禧看着前方楚玉挺直略显单薄的背影,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他想起那晚暖阁里,那身海棠红色衣裙如何被揉皱褪下,想起她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以及最后那冰封般的疲惫和那句“忘掉”。
喉咙有些发干,心头像堵着一团乱麻。乾元殿的紧张,归来后的围堵,此刻与楚玉独处的微妙……种种情绪交织翻涌。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哪怕可能不合时宜,哪怕会再次触碰到两人之间的禁忌。
他加快半步,走到与楚玉并肩的位置,声音干涩:
“楚玉。”
楚玉脚步未停,侧脸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在听。
关禧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青砖缝隙里,斟酌着词句:“方才……多谢你解围。还有……那天晚上,在西暖阁……我……我很抱歉。”
他终究是说出了“抱歉”这两个字。为那晚的失控,为可能带给她的伤害,也为此刻两人之间这诡异难言的气氛。他不知道楚玉会如何反应,或许会再次用沉默将他推开,或许会干脆否认那晚的一切。
楚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应。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绕过一处假山,西暖阁所在的僻静院落已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