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这事,她又取了张信纸,给留安村那个擅长改良土地的农户汪润写信。汪润是青染亲自指导出来的,就算是最贫瘠的土地,到了他手里也能改成高产田。信中这般交代:“速去北井村地主老何家住下,教村里的农户改良土壤。此事已与老何知会,他正盼着你过去。若遇实在难以改良的地块,便帮他们挑选些适合当地土质的庄稼,务必让农户们有收成。”
忙完案头杂事,青染端起紫砂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她向后靠在圈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心里却在暗自盘算:先前在石臼乡时,顶着李默远房侄子夫人的身份,行事处处掣肘。她总怕动作太大惊动张家,若是让那些人察觉自己在暗中与其作对,指不定会迁怒于李默,平白连累了他。如今搬到百石坳,离石臼乡远了些,总算脱离了旁人的眼线,她这才敢真正放开手脚,好好谋划一番。
她想到张家若是发现生意被抢、客源日渐稀疏,定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他们绝想不到背后操盘的是她这个"远走他乡"的妇人,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与李默牵扯到一起。更何况农地土质改良后,张家那些引以为傲的优质农田,也会渐渐失了往日的优势,这份心理上的落差,对眼高于顶的张家来说,怕是比实际损失更让他们难受。想到这儿,青染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眼底漾开的自信如同浸了光,明亮而坚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棂,带着几分山野的清爽,恰在这时,月月推门走了进来。她刚安顿好睡熟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走到青染跟前,熟稔地摇了摇她的胳膊,直截了当问道:“青染,你还打算接着对付张家?”
青染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笃定地点了点头。
“青染,我不是要阻拦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沈文儒案件后,张家和李默关系已经缓和了一些,张家虽不情不愿,但张净之和张明远是铁了心要补偿李昌。听说,现在张家已经不再调节邻里矛盾这些事了,都让去找李默。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对付张家呢?”
“你知道我的,素来不赌别人的心情。他心情好,让渡些权利给李默,将来心情不好呢?”青染淡淡道。
月月便没再多问,张家对她来说,总归是特别的。早在她自青丘返回石臼乡后不久,就曾趁着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悄悄去了趟宣州陆氏。
她心里终究是惦记着张明睿的。那天夜里,她没敢惊动任何人,只是绕着陆氏族学的院墙,借着树影的掩护踮起脚尖,透过窗棂往里望。学舍里还亮着昏黄的烛火,张明睿正穿着一身素雅的锦服,与几个同窗围坐在案几旁讨论经书义理。他手里捧着书卷,眉峰微蹙时认真思索,开口辩驳时条理清晰,说得头头是道。那张脸上不见半分往日的消沉落寞,唯有眼底闪烁的光芒,是对新生活的热忱与甘之如饴。
从前听说张明睿对着她的旧物饮酒说痴话时,她心里是有过心疼的。可此刻站在树影里,借着朦胧月色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像堵了许久的胸口忽然敞亮起来,满是释然。她默默想着:两人的路从一开始就岔开了,既然如此,当初怀孕、回青丘、生子这些事没告诉他,原也是对的。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怎能强求他一直陷在过去的感情里,守着那份渺茫的痴心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想到这儿,月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虽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学舍里那个挺拔的身影,然后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氏族学,把那段过往轻轻埋进了月色里。
宣州的寒冬在最凛冽时落雪,那雪片又大又密,落得满世界银白,连屋檐下的冰棱都挂得老长。霁川是百石坳的第一个孩子,整个坳里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生怕那刺骨的寒气冻着这娇嫩的小娃娃。天还没亮,男人们就扛着斧头钻进后山,砍回一捆捆松枝杉木,在院角架起土窑,连夜将木材烧制成乌黑发亮的炭块,堆在屋檐下像小山似的。
月月与青染自是不怕冷的,她们一人有妖气,一人有灵气,河道里冰厚厚一层的时候,她俩身上都只裹件薄袄。可对着襁褓里眉眼还没长开的霁川,两人终究没了底。他毕竟有一半人类血统,听狐帝说,并无半分妖气。且他手脚软乎乎的,总让人觉得禁不得住半点风寒。
她俩不敢大意,特意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置了一只黄铜火盆。盆里的木炭燃得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带着松木特有的暖香,一点点漫满整个屋子。被褥、桌椅,都被烘得暖融融的,连呼吸间都带着暖意,哪里还有半分寒冬的凛冽,倒像春日里晒足了太阳的午后,温软得让人安心。
青染正临窗坐着读书,全神贯注,窗外飘得越来越密的雪,像成了她读书时的背景,安安静静地陪着。月月坐在对面竹椅上瞧着她,实在摸不透:这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青染半天不挪窝。她只是看着青染安安静静的模样,困意就能袭来。
她转头看看霁川,单手撑着摇篮沿,脑袋忍不住一点一点的,眼睫越来越重,眼看就要眯成一条缝,连摇篮里霁川偶尔发出的轻哼,都快听不清了,指尖突然泛起一阵熟悉的狐族灵力波动。她抬手一接,半透明的狐符在空中展开,狐帝苍劲的字迹跃然其上:“速回青丘,切勿带稚子。”
月月眉头微蹙,她在人间逗留已几千年,狐帝对她基本都是放养的,从未这样急召她,还不要说不让她带霁川了,她生霁川时,狐帝抱着都不撒手。她回头看了眼摇篮里睡得正香的霁川,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梨涡。
“青染,”月月转身看向青染,“狐帝召我回青丘,你照看霁川两日,我去去就回。”
青染闻言心头一紧,问到:“需不需要我与你一起?”
“不必,狐帝特意嘱咐不让带霁川,你帮我照看他,把他留给一对大男人,我也不放心。”月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庭院中。
两天时光转瞬即逝,青染总觉得心神不宁。她想起月月临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终究按捺不住,将霁川托付给相熟的邻人,顶着风雪施术法朝着青丘方向飞去。
刚踏入狐帝殿,便见乌云密布,金色雷光在乌云里穿梭。青染心头一震,循着灵力波动赶到狐帝殿后殿,只见月月悬浮在半空,周身环绕着七彩霞光,正承受着天雷洗礼。
“月月!”她失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狐帝拦下。
“莫急。”狐帝抚着胡须,目光中带着欣慰,“她在历飞升之劫。”
狐帝看青染怔愣的模样,笑容愈发深:“你可能不知道,这一年来,月月顶着仙女的名气,受万民香火供奉,功德积累足够,今日正是位列仙班之时。我急召她回来,便是为了让她在青丘灵气最盛之地历劫,方能万无一失。”
“她冒用仙女之名,天庭不仅没问罪,竟然就这么让她入了仙籍?”青染好奇道。
狐帝又笑了,他说:“月月小时候,曾有一段缘分,遇见过很厉害的神仙,她只要不出大问题,天界对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她浑浑噩噩,几千年也没长进。冒用仙女之名是实,但她未伤害人类,且多次救助人类,冒名之罪,天界大概就不计较了。”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天雷轰然落下,月月周身的霞光瞬间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棕狐在空中盘旋一周,随即敛去狐形。她缓缓落地,看到青染时眼中满是惊奇:“你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青染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欣喜。想到月月飞升的原因,必然会想起江磊。当初江磊让月月假扮仙女四处施法救助有缘人,说书人把受助百姓的感恩之心放大传播到各个地方,现在多地建起了仙女庙,那些香火日积月累,竟让她在无意间积累了足够功德,若非江磊这歪打正着的举动,她也难有今日机缘。
青染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长久以来,她总觉得是自己与月月的情谊,才让月月甘愿被江磊利用,陪他做那假扮仙女的荒唐事,为此对月月深感愧疚。可如今看来,那段阴差阳错的经历竟成了飞升的契机,当真是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