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十月初五,坐落在开化坊的洪宅里,开启了一日的晨起。
乔太太的大哥洪运绶此前也读过书,却没能读出个名堂,到了快三十岁,勉强过了乡试后,才花钱买了个闲官,却因此被一位赋闲在家的士族富绅看中,由此娶到了金氏,继而置办了这座小宅子。
而后又走金氏娘家的门路做起了汴京和北九省的船运,夫妻齐心,慢慢攒下这笔家业。
这是座典型的京都小三进院落,除中堂小庭院灶房和下人房,主要分东西两边院子,东院大西院小,乔太太自打到了汴京,就寄住在兄长家的西院,好在姑嫂和睦,并无不妥,也相安无事。
乔太太上了注香,由小丫鬟陪着去东边的上房看望洪老太。
见她虽依旧是病弱,可面色比起半年前自己赶过来时已然养好不少,这才放心,陪着洪老太吃了早饭,说了会话,这才出去。
出门就见嫂子金氏正在与管事说话,见她来就相视一笑:“侄儿启程也有好些日子了,只怕快到了吧?”
乔太太点点头:“我每日都打发王信去三里桥渡口看,按信上所说,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洪嫂子与她并肩去了正堂偏厅,这里是每日理事回话的地方,因而等了好几个仆妇,见她们进来,就屈膝行礼。
洪嫂子出身汴京富绅之家,虽家业不大,但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还在前朝出过侍郎,只是后来没落。
家族没落,规矩却依旧。她幼承庭训,六岁就看账本,八岁别说打算盘,就是听音都能晓得几是几,到了十三岁就能帮着母亲理家回事,管束仆妇。即便当年下嫁,也一概保持在娘家时的管家风格,加之她头脑灵活,将本不多的家财各种活络,也算是小有积业,管理洪家这么点家业也是手拿把掐,小意思。
落座后,她吃了口香茶,一面听仆妇回话,一面和小姑子说:“早就听你说这位朱娘子手艺又好,人品也上佳,这下倒是能闻名一见了。”
乔太太笑道:“可不是,见了你就晓得了,不过就是她出身有些低微,你见了可别专往这上头问。”
“我还能不晓得。”洪嫂子嗔她一眼,将对牌拿给仆妇,嘱咐两句打发了人,屋里清净了才又回头与她说话,“出身低微算什么,做丫鬟又算什么,当今贵妃娘娘从前还不是在大长公主行宫里伺候洗脚的丫头?低微到被献给还是皇子的陛下时,连侍妾都封不上!后来生了皇次子才勉强封了个侍妾。也是她运道好!等到陛下荣登大宝,因皇长子夭折,她又才因母凭子贵被提及,破例封为嫔。如今瞧瞧,才不到五年光景,就又诞下一子一女,一跃成了贵妃,宠冠六宫,连皇后娘娘都势弱渐微,避其锋芒——可见人不可以出身论,毕竟英雄不问出处嘛!”
议论皇家本属于大罪,因而她很少谈及,此时话赶话,就降低了声音。
不过也就是在此处说一两嘴,谁也不出去瞎嚷嚷,自然也就无碍了。
乔太太连连点头:“我也如此想,因而特意请她同胥哥一道上京,也是有个照应。”
“接下来有何打算?铺子位置可看好了?”
乔太太说:“已经让王信寻摸了家铺子,就在春明坊,这两日已经将招牌挂上了。我想着还是将老本业开起来,就怕我们初来乍到的,被人打压以至于经营不善。”
洪嫂子大模大样地挥手:“在汴京,只要有钱,这不是什么难事。卖米的有米行,卖面的有面行,就是卖杂货的也有杂货行,等这位朱娘子来了,先去扎灯彩行登记行户,别的不说,只要手艺过硬,又有商行在上头看着,就是谁家势头再大也不能动歪心思。”
“另还得安排他一家的住处,此前不说只怕是她有自己打算,不过人生地不熟地,一事不烦二主,还得劳烦嫂嫂。”
洪嫂子也都应了,却笑:“好铺子不难找,顺心的住处却不容易,我帮了你,你可不得拿什么谢我?”
嫁了人就是外家的人,乔太太在京这样久嫂子也没抱怨过一句,更何况之后还要相处,乔太太就大方道:“眼瞧着要换季做冬裳,家里从上到下的我都包了,不教嫂嫂还为这些小事费心。”
洪家上下虽然人不多,但洪嫂子在对待下人吃穿用度方面并不吝啬,因而每年每人除了月钱,酷暑严寒里有补贴钱,另还有两套夏装、两套冬装,若是天儿格外冻,还会将库房里的一些旧年的棉絮棉布供下人们领回去扯用,或是做棉衣或是翻新被褥,都好。
因而洪嫂子管家虽严,却无一人喊苦抱怨,都心甘情愿着踏实做事。
“得了,”洪嫂子见好就收,“我也不跟你客气,衣裳料子你出了就成,裁缝我让马元家的找。”
裁缝绣娘也是大头,乔太太心知嫂子是不想让她太吃亏,因而留了余地,也领受了她这份情,姑嫂两个和和气气将事情就这么定下。
等到下晌,接人的马车就回来了,门房的小子跑着到二门传话,乔太太心念儿子,赶紧起身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