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这道提请女子立户的奏章会遭多方质疑、阻挠早有预料,但在通政司看到她无权调阅的奏章数量,牧晓还是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
有权上密折者屈指可数,那她无权查看的部分,大致都与她有关。
而这日,通政司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申诉状,刻意递到她案头。
申诉状内并未提及她,容她翻阅并不违令,但翻看内容后,牧晓仍有些诧异。
“苏沁要为已被定罪的闻时月伸冤。”牧晓在与陶云娴一同梳理奏章现状时随口提道,“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未用任何特殊渠道,算准了时日,逐级上递,完全没有拦下的理由。”
陶云娴握笔的手顿了片刻,在纸面上晕出一圈墨迹:“这对殿下有影响么?”
“也算有吧。”牧晓扫了一眼她停住的手,不动声色道。
陶云娴的手猛然一颤,沉默片刻,起身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我……”
“紧张什么。”见她异样的表现,牧晓抬头笑道,“你想做什么,不需要和我事事言明。”
“况且,我也没说影响的好坏。怎么不继续问下去?”
陶云娴见牧晓并没有苛责的意思,神色也并不沉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低头自嘲道:“原是我做贼心虚。心里觉得自己不该管这件事,但苏小姐又上门拜访。其中我与殿下的关系厉害不好对她言明,本着生意规矩,又没有理由拒绝。”
她现在并不住在公主府或陶家,已单独有了院落。
陶云娴顿了顿,看到牧晓有些好奇的神色,坦然解释道:“我前几年就暗做过类似的生意。刚开始只为满足自己的矜饰之心,借代写文章文书听听他人的夸赞之言,再换些钱财以便购入京中时兴的首饰玩意,在家里不关注的小宴上出些风头。”
“所以我手头实际没怎么缺过银钱,无非是自己想不想接这些找来的生意罢了。”
“后来,暗地里的名声传开。因父亲在刑部任职已久,我耳濡目染,懂些律法条文。京中女子若是家中有人判罪,自觉有冤情,托人找我,我可帮她们写鸣冤申诉的文书,甚至编些便于传播的童谣、呼语之类。实在情况困难,便不收银两。”
“与姚庄主定了契约后,虽然手头相当宽裕,但觉得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她低头避开牧晓目光中的欣赏之意,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前段时间重操旧业。”
“没成想,苏小姐就找上了门,开价甚高……”
“因为苏小姐的身份,我有些犹豫,去询问姚庄主。”
“姚庄主说,今日因苏小姐同她的特殊关系犹豫,她承这份情,但要做生意,就不要顾虑这些。就是自己的仇人找上门,只要想要银两,那生意也做得。”
陶云娴叙述的声音相当平稳,但指尖还是忍不住将一搓衣角卷进手心:“听姚庄主这么说,我就接了苏小姐的请求。”
“描述情况间,苏小姐突然问我……若是真将此事推到殿下身上,她和闻时月真的能脱罪么?”
“苏小姐当时坐在我对面,面色相当平静,但袖中有寒光。”
“我同她说,不能,只会适得其反。且不提殿下能很轻易拦下,层层上递的途中,也总有不敢报上去的官员。”
“不如按她所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府邸’这个动机来,润色一下,挑出女子的这个困境,不仅殿下会帮,官员也会觉得事不关己,乐得看个热闹。”
“苏小姐同意了。她说不用管她的名节问题,怎么能让狱中之人脱罪减罪怎么来。”
“我提醒她,就算递上去,就算能减罪,她成功把人救下来的可能相当渺茫;就算说她只是为了护主,她在狱中攀咬各方的罪名本就重,再加上背主再背主,求任何一方,都不会有人保她。”
“而且,这闻时月与苏小姐那流放的亲兄长还不同——朝中无人有替她运作、留情、角力的必要。殿下几月前出言宽恕那个钱姓头目,大约是不想看到罪责全被推到他一个人身上。既然苏小姐的兄长背后明显有人,那殿下出手抬一把另一人,两个主犯的罪责才会平等。”
“也算是一种公平。”
陶云娴说道此处,垂眸轻叹一声,如实说道:“苏小姐听后,一时失态,袖中的兵刃甩到地上,被我收起。”
“我安慰她几句后,她问我,为什么。”
“而后喃喃几句。”
“我凑起来后想想,她说的大概是:这就是母亲口中的报应二字吗?她这些年纵容母亲和兄长作恶而不拦的报应。”
“横竖都是错。她与闻时月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曾相见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