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澜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
良久,丁一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深重的疲惫和委屈:
“澜姐,我印象里,对父亲这个角色,没有任何一点好的记忆。我以前最怕放学回家,同学们都盼着放学放假,可是我不知道推开那扇门,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能赚钱了。他找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你过得好不好’,而是‘你现在有名了,该孝敬老子了’。后来就是变本加厉地要钱,威胁,闹事……上次差点毁了我的一切。”
丁一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现在,他打伤了人,可能还要坐牢。我还得回去,面对警察,面对受害者家属,处理赔偿,应付可能闻风而动的媒体……就因为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转过头,看向沈心澜,眼圈终于不受控制地红了。
“澜姐,这公平吗?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一直一直,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为什么血缘……就像一根挣不脱的锁链,哪怕那头拴着的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人?”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层冷静的外壳裂开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伤痕累累、如今依旧会被原生家庭刺痛的小女孩。
沈心澜的心揪紧了,她将丁一面对面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一下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和背脊。
她深知这种来自至亲的、持续性的伤害和拖累,其痛苦和无力感远非几句安慰可以化解。
她只是抱着她,容纳她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疲惫。
等丁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心澜才轻声开口:
“不公平。一一,这世上很多事都不公平,尤其是家庭关系。”她顿了顿,选择用更专业的视角,但语气依旧充满理解和共情,“在我们这行,经常会遇到类似的案例。原生家庭,尤其是父母一方如果有严重的人格缺陷或行为问题,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是深远且复杂的。有些父母,他们自己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如何负责。他们把痛苦传递给下一代,让孩子在本该被呵护的年纪,承受重担。”
“它不仅仅是在成长期带来恐惧和创伤,更会在子女成年后,持续以‘责任、血缘、社会期待’各种名义进行情感勒索和实际拖累,这是一种畸形的家庭关系模式。”
丁一在她怀里静静地听着。
“你感受到的不公平,正是这种畸形关系中最核心的痛苦之一,你被迫承担了你不应承担的责任,被迫一次次收拾烂摊子,被迫在公众面前反复揭开伤疤,只因为那个施害者,碰巧是你的生物学父亲,这违背了我们对于亲情最基本的认知和期待。”
丁一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紧了沈心澜的腰。
“但是,一一,”沈心澜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们尽量去区分清楚义务和你的个人情感。”
“基于法律,你可能需要履行某些程序上的义务,这是现行法律在某些层面对于亲属关系的强制性规定。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笔不得不处理的坏账,秦薇她们会帮你厘清边界,用最专业、最冷静的方式去处理,尽量减少对你个人生活和事业的冲击。”
“而情感上,”沈心澜的声音更加温柔,却也更加坚定,“你完全有权利感到愤怒、委屈、疲惫,有权利划清界限,有权利不原谅,有权利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他的错误是他的,他的罪恶是他的,你不该为此背负道德枷锁。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也足够勇敢了。”
“血缘可以是纽带,但不应该是锁链,更不应该是让你不断下沉的锚。”沈心澜轻轻捧起丁一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已经游出来了,一一。你靠着自己的力量,游到了有阳光的海面,建立了自己的事业,拥有了爱你的、你也爱的人。你看,你现在有我,有哆来咪,有支持你的同事和朋友……你拥有很多很多真实而美好的联结。”
丁一看着她,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她重新把脸埋进沈心澜的胸前,声音哽咽:“澜姐……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很累,为什么他不能就像个陌生人一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明白。”沈心澜一遍遍抚着她的背,“这种疲惫感是正常的,面对一个不断制造麻烦,消耗你能量的人,感到疲惫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但我们尽量不去纠结为什么,因为他的行为源于他自身的问题,我们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是继续加固你自己的边界,用更策略、更冷静的方式去处理这些事,然后,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轻轻擦去丁一脸上的泪痕:“一一转身回到你的生活里,回到那些真正给你滋养和温暖的关系中。比如,回到这个刚刚被你差点炸掉的厨房,回到我们还没喝完的那壶茶旁边,回到……我的怀里。”
丁一破涕为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光。
她凑上去,在沈心澜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依赖的温度。
“澜姐,你怎么这么好。”她喃喃道,手臂收紧,“有你在,好像再糟的事情,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了。”沈心澜回吻她的额角。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