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无论从哪个方面听起来都太过精准了。
珀洛塞可静静地听完,话语里那些未曾明言的失望与刺痛,他听懂了。
他再一次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仰头看了一眼头顶不算明亮的白炽灯,又转回,看着对方。
“波本,”他轻叹口气,回应道,“当然是因为———”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沉黑的瞳孔在灯光下倏然一亮,漾开一片近乎恶劣的清明笑意:
“我骗你的啦!”
刚才还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姿态瞬间消散,甚至还毫不在意地翘起二郎腿,仿佛他才是这间审讯室里掌控节奏的人。
波本的紫灰色的瞳孔明显一缩,面上的冰冷中闪过一丝错愕。
站在一边的琴酒发出一声极为明显的轻啧声,带上了点不忍直视的感觉,把刚刚投在那人身上的视线重新挪开。
“试探一下你们查到了多少我的资料而已,”他眨眨眼,语气带着轻快,“逼我认罪吗……”
“唔,原来你们查到的资料后,觉得我是被逼认罪的啊!”
“怎么,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心灰意冷,走投无路,被前东家背叛,所以只能爬回来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珀洛塞可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波本。”
“不是他们逼我认罪,是他们逼我看清了事实,”青年叹了口气,“人本来就是我杀的,是他们让我看清楚,我的手段,并不适合那个系统。”
“我回来,不是来乞怜的,也不是来当什么双面间谍的。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兴趣。”
“我在公安的监护病房里躺了两天,我想清楚了。”说话人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后的剖析感,“那条路,我走不下去了。不是谁逼我,是我自己看清了——我的做法,我的效率,在那个框框里,永远是异类,是隐患。”
他抬眼,目光掠过对方。
“所以,我要走,”他微微摇头,强调道,“换一条更适合我这种人的路。”
“我不想坐牢,那没有意义。我也不想……”他停顿了一下,这次,他的视线终于与波本有了一个极短暂的交汇,然后迅速移开,声音低了些,“让任何人,因为试图救我这件事,再去跟那套已经盖棺定论的程序和它背后的东西做无谓的对抗。
“那不值得,也没用。”
“他们救不了我。”
波本面无表情地听着这话,心里却突然紧了一瞬。
青年看了一眼对方,笑着接着道:
“因为我签下的每一个字,对应的都是我做过的事。那些都是真的,法律上,这叫供认不讳,证据确凿。程序上,它已经走完了所有该走的流程,盖上了该盖的章。这不是顶罪,也没什么冤屈好申。”
“这只是一个交易完成了——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和交代,而我,用这个结果,买到了一个彻底离开,并且不用再被那套规则束缚的机会。顶多是代价有点大,但我觉得值。”
“噢?”波本若有所思地往前踱步,距离拉得近了些许,垂眸看着这人手上和耳边的伤处,“不是被迫认罪?都是真的?”
他重复着,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穿透力。
“所以你耳边的伤和手腕的伤,不是你们公安的刑讯?你们公安没有用点别的什么威胁你?”
“你真的没有一点被迫害的成分?真的是主动回到组织的?”
他俯视着椅子上的人那双一直不变的黑瞳,他迫切地需要那个答案。
只需要一点,竹取,你只需要表现出来,但凡透露出一点,一个眼神的闪烁,一丝语气的动摇,一点点的无奈……
『我没办法,我也是为了活命。』
『我没办法,他们这么对我,我只能回组织。』
只要一点,再等等,只要一点线索,只要还有一点转圜的余地,我们就能够想办法。
只要一点———
“当然——”
珀洛塞可的声音响起,轻快而干脆。他抬起头,迎上波本紧迫的视线,嘴角甚至还向上扯了一下,勾起一个觉得对方问题很可笑的弧度。
“——一点被迫的成分都没有啦。”
波本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松弛而带着温和的神情,看着那双黑瞳里映出的、属于『波本』的紧绷倒影,却找不到丝毫他渴望看到的挣扎或隐痛。
隐晦的期待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