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集团的会议室内,气氛庄重而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泾渭分明,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以少主霍子骞为首的激进派,此刻正意气风发。
从德国带回的“瓦尔哈拉项目初步合作意向书”被他高高举起,仿佛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顶宣告他辉煌战绩的皇冠。
“诸位,事实胜于雄辩!”霍子骞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得意,“瓦尔哈拉项目,将是霍氏集团迈向全球化最关键的一步!三百亿欧元的投资,换来的是足以颠覆整个精密制造行业的核心技术专利,以及进入欧洲市场的黄金门票!这份功绩,将载入霍氏的史册!”
他身边几位年轻的副总裁和部门总监立刻随声附和,马屁之声不绝于耳,他们将这次收购描绘成了一场百年不遇的伟大机遇,而主导这一切的霍子骞,则被吹捧成了拥有无上远见与魄力的天纵奇才。
与这边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会议桌另一头,几位年过半百、神色凝重的老臣。
他们都是跟着霍家老太爷打江山过来的元老,对集团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因此更加谨慎。
一位头发花白的副董事长轻轻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子骞,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三百亿欧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几乎是集团近三年来最大的一笔对外投资。对方是一家我们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德国公司,从接触到敲定意向,前后不过一个多月,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我建议,应该聘请国际顶级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对瓦尔哈拉公司的资产和技术专利,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评估。”
“张伯,您多虑了!”霍子骞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现在是什么时代?是信息时代!机遇转瞬即逝!等你们那慢吞吞的第三方审计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这块肥肉被别人抢走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而且,”他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他下首,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韩宇,“这次的初步尽调,是由我们集团新晋的战略发展部韩总监,以及我的妻子、艺术总监赵教授,亲自带队前往德国完成的。他们的专业能力,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不会怀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韩宇身上。
韩宇站起身,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自信:“董事长,总裁,各位董事。我与赵总监在德国期间,与德方代表施密特先生及其技术团队进行了多轮会谈。对方所展示的技术资料和未来规划,确实非常具有前瞻性。根据我们战略发展部的模型测算,如果瓦尔哈拉的技术能够顺利投产,预计将在五年内为集团带来超过千亿欧元的营收。当然,任何投资都存在风险,但就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个项目的潜在回报,远大于其风险。”
他的汇报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项目的巨大价值,满足了霍子骞的虚荣心,又用一句“任何投资都存在风险”堵住了元老派的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还提交了一份长达百页的尽调报告,里面罗列了海量的数据和图表,看起来专业无比,却在几个最关键的技术参数和财务模型上,悄悄埋下了几个极难察觉的逻辑陷阱。
这番完美的表现,让霍子骞满意到了极点,也让那几位老臣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自始至终,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魏曼蓉,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范思哲套装,金色的美杜莎扣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她那张保养得宜、寻不出一丝皱纹的脸上,神情淡漠如冰,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能洞穿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任由会议室内的争论与吹捧声浪起起伏伏,强大的气场却死死压制着全场,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她才是这里唯一的、真正的女皇。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她,等待着她最后的裁决。
魏曼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子骞的想法,是好的。年轻人,有冲劲,有魄力,敢于抓住机遇,这才是我们霍氏需要的精神。”
她先是像往常一样肯定了儿子,无论怎么说,溺爱儿子的她绝不会让儿子的威严受损。而母亲的话也让霍子骞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至于张董的顾虑,也很重要。稳健,是我们霍氏能走到今天的基石。”她又安抚了元老派,“这样吧,瓦尔哈拉项目继续推进。由韩宇总监牵头,法务部、财务部全力配合,尽快拿出详细的收购方案。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最终的收购合同签订之前,必须由我亲自过目。在此期间,项目的所有款项往来,必须由我特批。韩总监,你,明白吗?”
这番话,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将项目的最终决定权和财务审批权,牢牢地攥回了自己手里。
“是,董事长。我明白了。”韩宇低下头,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魏曼蓉独自一人回到那间位于顶层、可以俯瞰整个S市的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甫一关上,她脸上那份淡漠的伪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凝重。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同火柴盒般的车水马龙,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她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这个瓦尔哈拉项目,从头到尾都显得太过顺利,太过完美了。
自己的儿子急于求成,儿媳妇又被巨大的利益前景冲昏了头脑,他们提交的报告,在她这个纵横商海数十年的老将看来,更像是一份精心包装过的销售文案,而不是一份冷静客观的投资分析。
一切都指向一个完美的结局,而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自多年经验的直觉。
魏曼蓉的商业帝国,就是建立在这种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之上。
她可以允许儿子去冲,去闯,但她必须是那个永远站在最后,确保绳索不会断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