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向前走。
脚踝还在疼,是刚才没命狂奔的时候扭到的,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似的。但她不能停,连一口气都不能缓,只能咬着牙向前挤。
站台广播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医疗专列即将发车,所有医护人员和伤员立即上车!重复!立即上车!”
发车时间快到了,但列车门还没关,接收着源源不断涌来的人流。
混乱,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
俞琬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担架车,把它当开路的武器,一点一点往前挪。手心滑得几乎握不住车把,每一次有人从身边挤过去,心脏就会揪一下——
会不会是盖世太保,会不会被认出来?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起来,只能低头盯着地面,散落的绷带、踩烂的烟蒂、还有一双双匆匆而过的军靴,晃得人头晕。
君舍会在哪里?这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他一定在找,在守株待兔,因为月台是最后的机会了,那个狡猾到了极致的男人,一定在这里布下了网。
那么,网眼又会在哪里?
她稍稍抬眼,视线飞快掠过站台——调度室窗口后面人影攒动,月台两端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可那些穿着黑皮大衣,猎犬般四处搜寻的身影,却没出现。
也许,他会以为我会躲起来?
这侥幸的念头让她呼吸稍微缓了些,毕竟正常人从枪口下逃脱后,应该先藏起来,而不是大摇大摆地,扮成医生来坐火车。
但她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给自己摇摇欲坠的勇气,找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罢了。
倒数第叁节车厢…。约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着,距离那里,还有大约叁十来米,人们陆陆续续的上车,人流也稀疏起来。
来得及。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微弱却固执,只要挤过这段,只要上车……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对面去。
站台边缘的台阶上,静静立着一个黑色身影,如果不是指尖那点猩红火星的话,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俞琬周身的血液瞬时间倒流。
隔着人流,他就那样倚着柱子站着,半眯着眼,目光闲散地落在这边,像是在欣赏一出乏味的街头默剧。
他什么时候到那的……是不是从她逃跑的那一刻起,他就计算好了一切。狐狸永远知道兔子会往哪个洞口钻,从来都知道。
这念头落下,她如坠冰窖,女孩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一瞬恍惚间,那男人慢悠悠转过头,目光牢牢锁住了她。
那双眼睛弯起来,牵动了眼角细纹,那笑纹里,叁分看穿把戏的戏谑,七分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男人甚至步子都没挪一下,只抬夹烟起手,朝她挥了挥,那姿态松弛得像在丽兹的沙龙里,隔着几张丝绒布桌子,向一位刚落座的熟人举杯致意。
慵懒,得体,不带一丝追猎的急躁。
那个动作在她眼里无限放大,慢得像一把落下的铡刀,无声宣判着,游戏该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呜——”
火车汽笛忽然拉响,刺耳得像催促冲锋的号角。
“开车了!”人潮如沸水般炸开。
俞琬猛然从那窒息的凝视里挣脱出来,白大褂翻飞,朝着车厢,拼了命地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