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沈睿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绫罗销金帐顶,床幔打开,任由穿过轩窗的春阳映在床畔,和暖舒适,因着思绪尚且朦胧,他下意识地告诉自己那些事情都是噩梦,不是真的。
“殿下,殿下终于醒了……”
“殿下……”
“快,快去禀告夫人!”
几道带着酸涩哭腔的熟悉声音同时响起,也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咳咳……”
被楚瑶小心搀扶着,沈睿缓慢坐起身体,背靠床栏,毫无温度的目光环顾了一圈雅致的屋子,看向修茂问道:
“这是哪?”
修茂抬袖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笑意,“殿下昏睡将近五日,我们现在已身处洹县。”
洹县,过了洹河,就是淮地了。
某些记忆随“淮地”二字涌入脑海,沈睿闭了闭眼,“不要再这样唤我,你们明知道我不是。”
楚瑶与修茂脸色俱是僵硬了几分。
沈睿凝思须臾,扯开了楚瑶扶住他双肩的手,声音淡淡,“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母亲呢?”
楚瑶眸色黯了黯,轻声道:“几日前朝翎兵变,是邛僰救了妾与母亲,带着我们来到此地。殿…公子重伤昏迷,母亲茶饭不思日夜守在公子身边,体力不支险些晕倒,薛盈公子劝慰许久,母亲才愿意去休息。”
沈睿神色波动,“表兄?”
修茂忙不迭解释道:“泰山与朝翎发生兵变,已人尽皆知,薛大人担忧夫人与公子安危,便派了薛大公子前来寻人,今晨正巧在这洹县遇上。”
“这么说母亲还没休息多久……咳咳……”沈睿唇色苍白,抬手捂住那仍旧疼痛至极的心口,嘱咐修茂,“既如此,我醒来的事,晚些再告诉她。”
修茂点点头,紧接着又听到沈睿沉声道:“你先出去把门关上,半个时辰后让邛僰过来一趟。”
看着沈睿虚弱的模样,楚瑶眼中的泪水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沈睿拍了拍床榻,让她坐在自己身畔,长指抚去她眼角的泪花,“事到如今,我已孑然一身,你可有何打算?”
楚瑶闻言眼泪更是汹涌,如断线的珍珠般一颗颗砸落在地,起身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如果妾做错了什么,妾可以改,只求公子莫要赶妾走……”
“起来。”
楚瑶对沈睿此刻的话置若罔闻,摇了摇头,纤弱的身子因难过而发颤。
沈睿掀开锦被,赤着脚下榻行至她面前半蹲下。
楚瑶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公子,我……”
沈睿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眸中是楚瑶看不懂的深沉。
“阿瑶,你听着,你没有任何错,是我的错,是我耽误了你。”
楚瑶一个劲地摇头,只觉得这一字一字,宛若对她的凌迟。
沈睿不顾她的意愿,公事公办般继续道:“我私下攒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财,都留给你,我会精心为你挑选一些武艺高强的女护卫,她们会忠心耿耿护你周全。从今以后,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想做什么都可以,若是日后得遇良人,我亦会衷心祝愿…”
楚瑶听不下去,细长的柳臂抱紧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不要……不要赶阿瑶走……”
沈睿目光古井无波,“如今我已无权无势,还随时可能死去,你待在我身边,没有任何好处。”
“离开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平静而决然,让楚瑶再也顾不得其它哽咽着说出了心里话。
“其实公子根本就不是因为没了所谓的权势地位要赶阿瑶走,而是因为公子有了所爱之人。可阿瑶只是想陪伴在公子身边,不求名分,哪怕为奴为婢,求公子不要对阿瑶那么残忍……”
宁晞就是宁予安之事,现已天下尽知。而那夜东宫望楼之上,沈睿看向宁予安的眼中,是楚瑶从未见过的情意。
她怎会不明白呢?
然而“所爱之人”这短短四个字如一块冰火交加无法挪动的巨石,时而灼热噬心,时而极寒彻骨,压在人心上生生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