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翼这才知道这匾额,连着这些不知被谁通风报信而到家中来攀附的同僚们,想必都是李探花的手笔,当即被他气个半死,当时他在深宫之中,是够不着了,云翼总想着下次见他就要把他狠狠骂上一顿,后来就过去了很久,两年的光阴忽忽而过。
嘉靖二十六年,生活平静如潭水,不知它有几多深,但知它毫无波澜。西苑里每天仍是相似的景象,官员、道士和太监们,簇拥着皇帝,辅佐他修仙得道。李探花也在这些人当中,挨着皇帝,却望着好烂漫的桃花,犹如连天的云霞,心里想:表妹不知也出来看花否?当时大家闹哄哄地要喝几杯酒,玩民间的游戏。酒令是要行一个游仙的题。到李探花的时候,他就唱:
青霓扣额呼宫神,鸿龙玉狗开天门。
石榴花发满溪津,溪女洗花染白云。
绿章封事咨元父,六街马蹄浩无主。
虚空风气不清冷,短衣小冠作尘土。
金家香弄千轮鸣,扬雄秋室无俗声。
愿携汉戟招书鬼,休令恨骨填蒿里。**
这是昔年唐代的诗人李贺所作的夜醮之辞。大家都说唱得好,没说出来的那半句,则是小李探花唱南曲可真像你在十里秦淮能听到的靡靡之音一样。只有皇帝皱了皱眉头,感到诗鬼的萧索之气,历数百年的光阴而仍然不散,一个索命的冤魂。
他竟因此渐渐疏远了李探花,当然并未声张,也没有一怒之下就把他逐出宫去。可是明眼人能瞧得出,两人之间有了一道天堑。看穿这缝隙之后,李探花所有的风流灵巧都变成了强颜欢笑,而皇帝的每一次纵容宠爱都离忍耐的极限更近一点。大家就纷纷地传说小李探花“要倒了”。
这些闲话,云翼也听到了。他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救李探花离开那个悬崖。后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想到多年前,李探花哭哭啼啼地跑到他家里来……那也是个新年的晚上。过了几天,写了奏章弹劾南镇抚司指挥使李孝元者,身在官府,结交匪类。其实大家都知道,他这整整两年都没有离开过宫廷。自然皇帝也知道。他把折子抛给李探花,说:
“这胡云翼,一颗铜豌豆、茅坑石头一般,也叫你嚼得烂了。”
李探花当即拜倒,道:
“也是臣该请辞的时候了。”
“‘是时候’?怎么个‘是时候’?”皇帝低头瞧着他。那一秒、两秒,真是好险峻的时刻,一不小心就要坠落于万丈深渊。但他毕竟还是笑了,说:
“也罢!你还年轻,多玩玩。朕的江山,广大得很哪。准叫你玩个尽兴。”
那一年又取上一科的进士来了,其中有许多人把名字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后世:李春芳、张居正、杨继盛、徐光启、王世贞、殷士儋、汪道昆。
而丁未科的进士们金榜题名之时,李探花将两把绣春刀挂在万寿宫深处那小院中的梅花树梢上,黯然离开了京城。
之后,再上哪儿去呢?皇帝说,天下之大,叫他尽情地玩乐。他就真的站在大明门前头,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想他要玩什么。世上好玩的事似乎很多的样子,想来想去,想到日落西山,依然是脑子空空,只想到当年和表妹一起堆雪人。表妹问他,这个雪人为什么没有眼睛?他说:你喜不喜欢替它装上一对眼睛?就把手中的两个煤球递给她。两个人的手指,都被煤球染得脏脏的。
如今宫墙之深,已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了。就像当年李荣在监牢的另一边坐着一样。以天地之大,天地也不过是另一重囚笼。囚笼之外更有囚笼。
不过后来总算叫他想到一件正经事:陆炳说查明清丰县有个县令沈炼沈纯甫,政声甚佳,办了不少积压下来的陈年旧案,这样的人材,总是辗转屈居县令之位着实可惜,倒不如调来京里,在镇抚司做事。李探花忍着笑没有告诉他自己和沈炼早有交情,只是悄没声带着敕书,一路行到山阴。打听到沈炼的家门口,才想起来连拜帖也不曾写上一张。踌躇之际,却见远远地来了一个年轻的文士,戴着方巾,悠悠游游,也是朝这个门首走来,看样子熟门熟路,想是沈炼的朋友。李探花便在门前朝他拱手道:
“这位长兄请了。”
此人便是徐渭徐文长,这一日来寻沈炼,却见到他门口徘徊着一个美丽的少年,他是个浪漫的诗人、才子,对美丽的人物,当下即一见如故,听说李探花是从京里带着敕书要召沈炼升官去的,也不顾礼貌,甩手道:
“啊呀!我这里急用银子,正要找他帮衬两个,想不到他这里恭喜上了,咱们还得反过来给他凑盘缠。哎,这也罢了,我倒忽然有主意要拿他取个笑,取笑方是最要紧事。”
当即把李探花的手挽起来,两个推开沈家的家门,文长叫道:
“沈大侠!我这里给你挑拣了一位这样标致的如君来了,看你怎样谢我!”
*《道德经》第五章(河上公章句)
**《御定全唐诗录-清-徐倬》卷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