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也不满过,为什么家里明明有钱还老是住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因为那些都是实打实放在你爸名下的,是他强行私有的,我不愿意,只想让这些资产尽可能地属于你,所以总找借口忽悠他买不值钱的房子。”她掏出几本存折,“我从你小的时候就以你的名义陆陆续续在做你个人账户的储蓄,我咨询过律师,他说这种算作夫妻双方共同决定的赠予,是独属于你一人的,周志祥在跟我做财产分割时是牵扯不到这笔账的。”
周锦芹将存折一一翻开,余额最少的一本也有将近八十万的存款,她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母亲。
吕剑英笑得:“你可能不爱听,但的的确确我是把几乎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身体条件不允许,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的,周志祥正是利用她的愧疚心理在实施最残酷的思想意识暴力,好在她在无意中做了自保。
但吕剑英不得不承认这场无意识的自保行动同时给周锦芹带去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她在为孩子好的自我意识里忘记了孩子的需求,隐私和自由,她以爱为名对它们彻底做了掌控。
心里这杆天平已然倾斜,过去的痛苦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周锦芹陷入母亲憔悴悲戚的眼眸里,没能化掉的爱又重新压下恨占据了心里的高位。
吕剑英做了制止,她说:“我不是来求你同情的,能把你这样耐心的人逼到逃避的绝路上,我想我的所作所为不应该是可以轻易得到原谅的。”
她忽然点到一旁的梁明和:“你得向他学习,恨要彻底些。”
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梁明和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我就当您在夸我吧。”
因为这一笑,紧绷的气氛终于得到缓解。
周锦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眼问面前头发已经夹了银丝的母亲:“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吕剑英提了提身边的背包:“早上六点的航班,去云南。”
周锦芹在她周边扫了一圈,也只看到那一只小小的背包。
吕剑英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恨透了杀鱼,混着血的鱼腥味好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无论我怎么洗都洗不掉,真恶心。”
所以她决心抛弃从前的一切,完完全全从新开始。
“我喜欢花的香气,好像只有那样能盖住我身上的腥臭,所以我关掉了鱼铺,决定去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她说,“我之前有位买鱼的老客户回了云南老家,她家里是种花的,正好有家花店缺人手,我打算过去做学徒,其余时间我还准备去老年大学学习。”
在周锦芹模糊的记忆里,家里有一段时间确实是弥漫着浓郁花香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被满怀的怨念所覆盖了。
周锦芹对母亲的决定持百分百的赞同,“妈,我是真的很高兴你能为自己的人生考虑,这一天我期待很久了。”她将展开的存折合起来重新交还给对方,“我还年轻,学历也不错,赚钱并不会很难,钱还是你留着吧。”
吕剑英摇摇头:“算作补偿也好,这是我心甘情愿留给你的。我们那个年代遍地是风口,赚钱比现在轻松的多,我手头还有跟你爸分割到的一笔钱,已经够我养老了。”
她说:“我也有我自己的底线和尊严,哪怕我认可自己曾经的付出已经过激,但我是拉不下脸向你道歉的。我不寻求你的原谅,未来你也不必总是担心我,去年你尝试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受我干涉的人生想必很好,如今我也要开启无需顾虑别人的人生了,你也不必挂念我,我想逃离掉过去的生活就算往后再差也不会比从前差了。”
说着她又从那只小包里掏出一块小小的三角蛋糕,往上插了一只蜡烛并点燃。
她原本黯淡的眼眸在火光的跳动下有了些鲜亮的色彩,连同语调都昂扬了起来:“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常见,这算作我陪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也是你走向新生活的第一个生日。”
吕剑英瞥一眼旁边已经消耗无几的大蛋糕,几乎是恳请道:“就算做为我,再庆祝一次吧。”
那是一只草莓蛋糕,奶油有些微融化了,早就丢了身在展品区时的诱人外在,但周锦芹不在乎。
梁明和关掉灯光,将用过的生日帽重新拿出来戴在周锦芹头上,笑眯眯道:“这下好了,今年你可以合情合理向老天奶许两个愿望。”
周锦芹笑笑,闭上眼双手合十,认真而虔诚地又许下一个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愿望。
她想,神仙大人看在她寿星的份上,应该会原谅她的贪欲以及反复无常。
梁明和把自打吕剑英进家门就躲起来的团团掏出来,抓着它的两只爪子拍掌,意有所指道:“跑什么?你最爱的人过生日呢,不一起唱生日歌吗?”
几乎是在这样的明示下,吕剑英以微弱的嗓音附和着梁明和明亮的声色唱了一整曲生日快乐歌。
周锦芹许好愿望,重新睁开的眼是雾蒙蒙的,像晨起花瓣上的水汽,像朵开得恹恹的怜人白莲。
她有多少年没这样庆祝过了?日记本应该有替她记得。
将不大的蛋糕切成了四份,周锦芹含着咸涩的泪将自己那一份咽下,落进度是许久未有的甜腻。
吕剑英说:“我都快忘了你爱吃甜食了。”
以前周锦芹生日家里也会给买蛋糕的,她满心期待和父母分享,但换来的答复总是“你吃吧,我不爱吃”,或是父亲直接的不归家,久而久之她也说不爱吃了,于是蛋糕彻底退出了家里这个小市场。
周锦芹将盘子里的那一份吃得一干二净,哪怕她刚刚才结束和朋友线上线下的祝福,肚子里早就被甜蜜盛满。
团团风卷残云似的将它的那一份蛋糕吃掉,而后瞥一眼旁边慢条斯理的吕剑英,瑟缩一下脖子逃走了。
吕剑英拦住要去抓猫的梁明和,自嘲道:“其实我上次跟你说的话有隐瞒。”
梁明和并没把猫递过去,只是将其抱在怀里耐心安抚着,他不解:“嗯?您指的哪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