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浓绿的树荫在翠湖苑楼下投出大片的阴凉。日子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在某种心照不宣的节奏里,过得飞快。
那晚的惊心动魄、泪水、羽毛项链和无声的允诺,如同被精心包裹的琥珀,被封存在记忆深处某个柔软而私密的角落。表面上,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甚至更加规律平和。
吴一言变得异常忙碌。她的时间被精确地切割成块。上午,通常是去驾校学车。炎炎夏日,练车场像个巨大的蒸笼,但她学得认真又专注,倒桩、侧方、坡起,每个步骤都力求完美,连教练都夸她“不像个刚摸方向盘的学生娃,沉稳得很”。下午,她要么继续奔波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实地考察潜在的新店址,拿着小本子记录人流、租金、竞争对手;要么就泡在市图书馆或书店,提前借阅法学专业的入门书籍和经典案例,一坐就是半天。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家庭时间”——她会在302的小厨房里,变着花样准备晚餐,然后和申言璃一起在301或302解决。菜式依旧清淡营养为主,但偶尔也会尝试些新学的、稍微复杂点的菜。
申言璃也结束了学期末的扫尾工作,进入了相对清闲的暑假模式。但她的“清闲”也只是相对而言。写工作总结,参加零星的教育会议,整理书房,阅读……她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安静。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那枚温润的羽毛项链,她一直戴着。无论是居家还是偶尔出门,那抹小小的白色总是妥帖地贴在她的锁骨下方,成了她身上一个极其私密又无法忽视的印记。
她们之间的相处,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新常态”。
吴一言每天早、中、晚,都会准时“汇报”自己的动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分享”。早上出门前,她会发信息:“去驾校了,今天练路考。记得吃早餐。”中午休息时,可能会发一张驾校食堂的简单饭菜照片,或者路边看到的有趣小店门头,附言:“这家店招牌有意思,下次可以来看看。你午饭吃的什么?”晚上做饭时,也会拍张半成品的照片发过去:“今天试试新学的葱油鸡,希望不会翻车。”
她的分享琐碎、日常,不带任何压迫感,就像最寻常的朋友或家人之间的报备。申言璃的回复,也依旧简短克制。“嗯。”“好。”“吃了。”“注意安全。”是高频词。但她几乎每条都会回,很少遗漏。偶尔,在吴一言提到某个特别有意思的见闻或小烦恼时(比如驾校同车有个大爷总是紧张得同手同脚,或者某个看中的店铺房东特别难沟通),她会多回几个字,甚至给出一两句简洁的建议。虽然语气平淡,但吴一言总能从中读出关心。
晚餐时分,是她们一天中相处最长的时光。通常是在301,申言璃的客厅更宽敞些。两人对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饭。吴一言会自然而然地说起一天的见闻,驾校的趣事,看店址时遇到的奇葩房东或精明的中介,图书馆里某本有趣的书,或者对某个法律概念的初步理解。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点点分享的愉快,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成都那晚孤注一掷的炽热,而是一种更踏实、更日常的亲近。
申言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看她神采飞扬讲述的样子,然后轻轻“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她吃得不多,但很慢,仿佛在消化食物,也在消化吴一言话语里承载的那个忙碌、充实、不断向外探索的世界。
饭后,吴一言会抢着收拾洗碗,申言璃起初会推拒,后来便也由着她。收拾停当,两人有时会转移到沙发上。吴一言通常会抱着她那本厚厚的《法学导论》或者《民法原理》继续看,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申言璃则可能拿着一本小说,或是一份教育期刊,但她的目光,常常会不自觉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沉浸在学习中的少女身上。
灯光下,吴一言的侧脸沉静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无意识地咬一下笔头,是独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的稚气。申言璃自己颈间的铂金细链,在灯光下偶尔会同时闪过微弱的光。一种奇异而安宁的默契,在书本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里流淌。
周末,如果天气不是特别炎热,她们依然会去骑行。路线有时是熟悉的江边,有时会探索城市新修建的绿道。风掠过耳畔,汗水浸湿衣衫,心肺在运动中舒展。骑行时话不多,但那种并肩前行、共享一片风景的感觉,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熨帖彼此的心。有一次中途休息,吴一言递水给申言璃时,很自然地用指尖拂开了粘在她汗湿额角的一缕发丝。申言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是接过水,低声说了句“谢谢”,耳根却悄悄红了。吴一言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甜。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像春草生长,不见其长,却日有所增。
一天下午,吴一言从图书馆回来,带回了一本新的《刑法学讲义》,兴致勃勃地跟申言璃讨论起“犯罪构成要件”的初步理解,还提到了几位国内知名的刑法学者和他们的学术观点。她只是随口分享,像讨论一个有趣的谜题。
第二天晚饭时,申言璃沉默地吃完,起身去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了几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到吴一念面前。
吴一言有些疑惑地拿起来看。纸上整理着国内几所顶尖大学法学院(正好包含她志愿意向里的学校)的详细资料,不仅包括基本的学科评估、师资力量,还特别列出了各校法学院的优势学科方向、知名教授的研究领域、近年来的学术动态和重点研究课题。甚至还有一些关于不同法学院教学风格、学术氛围的简要评价,显然是从一些专业论坛或往届学生的分享中提炼出来的。资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虽然没有任何个人倾向性的建议,但信息价值极高。
吴一言完全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申言璃。申言璃正垂着眼,用纸巾慢慢擦着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她的一丝不自在。
“这是……”吴一言的声音有些发干。
“随便找了点资料。”申言璃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落在别处,“你不是在看法学的东西吗?多了解下学校的具体情况,没坏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便”。但吴一言知道,整理出这样一份针对性极强、信息详实的资料,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心思。她需要去查询大量的官方网站、学术数据库、论坛帖子,还要进行筛选、归纳、总结。这绝对不是“随便”能做到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吴一言的心头,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那不是简单的感动,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被珍视的酸楚,以及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复杂情感。申言璃在关注她的未来,在为她思考,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她铺路,为她提供支持!
她心里有她!这个认知,比成都那晚的点头,更清晰、更具体、更让吴一言的心脏疯狂擂动。那不是被逼到绝境的妥协,而是清醒状态下的、主动的靠近和付出。
“言璃……”吴一言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申言璃回避的眼神和微红的耳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别扭得可爱,也让她心疼珍爱到骨子里。她很想做点什么,拥抱她,或者……但她克制住了,只是紧紧攥着那几页纸,指关节微微发白,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明亮、仿佛能驱散所有暑热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全宇宙的星光。
“谢谢!”她看着申言璃,眼睛亮得惊人,每个字都带着发自肺腑的喜悦和力量,“这太有用了!我正需要这个!你太厉害了!”
申言璃被她的直白反应弄得更加不自在,脸颊也泛起了一层薄红,她移开视线,低声说:“有用就好。吃饭吧,菜要凉了。”说完,自己先拿起了筷子,但吴一言注意到,她夹菜的指尖,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那顿饭的后半程,吴一言吃得心不在焉,满心满眼都是对面那个故作镇定、耳根却红透的人,和手里那几张沉甸甸的纸。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如果不是强忍着,简直想哼歌。
晚上回到302,吴一言没有立刻看书,而是将那份资料看了又看,指尖抚过上面工整的打印字迹,仿佛能触摸到申言璃整理时专注的心情。她将资料仔细地夹进自己的法学笔记本首页。然后,她走到窗边,看向对面301亮着灯的窗户。
灯光温暖。申言璃或许在看书,或许在休息。但无论如何,吴一言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申言璃不再只是她需要小心呵护、努力靠近的月光。她开始向她洒落清辉,用她自己的方式,沉默却坚定。
她心里有她。这个认知,让吴一言对未来所有的拼搏和努力,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期待。她要变得更好,更强大,才能配得上这份沉默而珍贵的深情,才能为她撑起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夏夜的风带着暑热,但吴一言的心,却像浸在温凉的蜜水里,甜得发颤,也踏实无比。
她回到书桌前,摊开《刑法学讲义》,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专注。灯光照亮她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笔记本首页下,那几页来自另一个人心意的、特殊的“备考资料”。
这个夏天,蝉鸣很吵,阳光很烈。
但有些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和无声关心里,已经悄然扎根,静默生长,枝叶渐繁。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秋天,结出丰硕而甜美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