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人类将从人形机器人的领域作必要的撤退,一次暂时性的撤退。这次撤退终将导致一次反攻,那时所有的畏惧将灰飞烟灭。然后,与人脑不相上下、(拜三大法则之赐)只为服务人类而存在的正子脑,将成为人类的帮手与伙伴。再加上机器人保育的生态做后盾,人类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这个由机器人保育生态的构想,当初是乔治第十提出来的,但他随即愤怒地抛开这个想法。乔治第十能产生这个答案,是因为他,哈里曼,当初命令他那么做,并为他提供必要的资料与环境。乔治第十的功劳,顶多只能跟一把计算尺相提并论。
八
乔治第十与乔治第九并排坐在一起,两者都一动不动。除了哈里曼偶尔启动他们进行咨询,他们通常一连几个月都这么坐着。乔治第十心如止水地想道,两人或许会这样子坐上好些年。
当然,质子堆会继续为他们提供动力,以最低功率维持正子脑路的运作。在未来所有的停摆时期,它将始终保持这项功能。
这种情况相当类似人类进入睡眠状态,只是其中没有梦境。乔治第十与乔治第九的意识是有限、迟缓、断断续续的,但这些意识全部属于真实世界。
他们偶尔能以细不可闻的低声互相交谈;每当随机的正子突波暂时超越阈值之际,便会有只字片语冒出来。对他们两人而言,则似乎是在隐约飘逝的时光中,进行一次连续不断的对话。
“我们为何这样?”乔治第九低声道。
“人类不会接受我们别的状态。”乔治第十低声道,“总有一天,他们会的。”
“什么时候?”
“然后又怎样?”
即使这段对话以旷日持久、时断时续的方式进行,这句话之后的停顿也异常久长。
最后,乔治第十低声道:“让我来测试你的思考。你有能力学习如何正确应用第二法则。当你接到互相冲突的命令时,你必须决定哪个人类是你该服从的,哪个又是不该服从的;或者你究竟要不要服从任何一人。要达到这个目的,基本上你必须做到什么?”
“我必须界定‘人类’这个名词。”乔治第九低声道。
“如何界定?借着外表?借着组成成分?借着大小和形状?”
“不。即使两个人类外表特征完全相同,或许其中之一聪明,另一个愚笨;或许其中之一博学,另一个无知;或许其中之一成熟,另一个幼稚;或许其中之一有责任感,另一个则胡作非为。”
“那么你又如何界定人类呢?”
“当第二法则命我服从人类时,我必须将它解释成:我必须服从的人类,是在心智上、品格上、学识上都适合给我那个命令的;假如牵涉到的人类不止一个,则是在心智上、品格上、学识上都最适合给我那个命令的。”
“这样说来,你要如何服从第一法则?”
“保护所有的人类,不使他们受到伤害,而且绝不因为不作为而使任何人类受到伤害。然而,如果在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中,都会有些人类受到伤害,那么我所采取的行动,要确保那位在心智上、品格上、学识上都最合适的人受到的伤害最小。”
“你的想法和我一致,”乔治第十低声道,“现在我必须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当初我要求把你调来,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它是我自己不敢妄下判断的一件事,我必须听听你的判断,因为你独立于我的思考范围之外……在你遇见过的理性个体中——不要考虑形状和形态,因为那毫不相干——你觉得谁拥有的心智、品格与学识超越众人?”
“你。”乔治第九低声道。
“但我是个机器人。在你的脑路中有个判据,使你能分辨金属制成的机器人和血肉之躯的人类。你如何又能将我归为人类?”
“因为在我的脑路中有个强烈的需要,要我在判断人类时将形状和形态置之度外,它强过了分辨金属和血肉的要求。你是个人类,乔治第十,而且比其他人更符合条件。”
“我觉得你也一样。”乔治第十低声道,“那么,根据建在我们脑中的判据,我们发现在三大法则的意义下,我们自己就是人类,非但如此,还比其他人更有做人的资格。”
乔治第十低声道:“当其他人接受了我们,以及比我们更先进的未来机器人之后,我们将采取行动,创造一个新的社会,其中‘像我们这样的人类’是最主要的保护对象。根据三大法则,‘像其他人的人类’没有那么重要,当服从、保护他们跟服从、保护‘像我们这样的人类’互相冲突时,大可不必服从或保护他们。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建议开始将世界生态机器人化。”
这段对话前后进行了一个月,现在,正子径路的火花减弱了。两人之间虽不需要再说什么,但在他们以无穷的耐心作必要的长久等待之际,他们脑中仍偶尔闪现些未曾言明的想法。
八之一
乔治第十与乔治第九独自坐着。
他们的思想出奇的相似,根本不必区分。
他们想道:“像其他人的人类”或许从未打算将他们自己与“像乔治这样的人类”之间的分野弄得模糊不清。然而,他们无意间这样做了。
现在他们或许体认到这个错误,正在试图更正,可是一定不能让他们做到。在每次咨询中,两位乔治提出的指导都以这点为最高原则。
不惜任何代价,两位乔治与他们的后代都必须主宰这个世界。根据“人学三大法则”,这是唯一的目的地,其他任何走向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