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说:“有点像我想象中的模样。我的眼睛不擅于侦测波长差异,所以或许无法单靠这点来辨识不同的物件。”
“我相信你并未因为色盲而难过。我们需要把太多的正子径路拨给你的判断力,无法为色觉腾出任何一条。将来——假如还有将来——”
“我了解,哈里曼先生。但仍有足够的差异,使我看出此地有许多不同形态的植物。”
“这点毫无疑问,至少好几十种。”
“就生物学而言,每一种都和人类地位相同。”
“是的,每一种都是一种生物。在这个世界上,总共有几百万种不同的生物。”
“人类只是其中之一。”
“然而人类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
“在我眼中也是,哈里曼先生。但我是就生物学观点而言。”
“我了解。”
“那么,从众多生命形态看来,生命复杂得不可思议。”
“是的,乔治,那正是问题的关键。人类为自身的欲望和舒适而采取的行动,会影响到复杂的生命整体,也就是生态;人类的短期利益有可能带来长期的损失。机体曾教导我们如何建立一个尽量避免这点的人类社会,但二十一世纪早期险些发生的大难,使人类对新发明心生疑虑。此外,再加上对机器人特殊的恐惧……”
“我了解,哈里曼先生……那是动物的一例,我可以确定。”
“那是一只松鼠,是许多种松鼠之一。”
那只松鼠迅速摆了摆尾巴,一溜烟似的跑到树后去了。
“而这个,”乔治的手臂飞快挥动了一下,“是个很小的东西。”他将它夹在两指之间凝视良久。
“那是一只昆虫,某种甲虫。甲虫总共有好几千种。”
“每一只甲虫都是活生生的,和那只松鼠、和你自己一样?”
“在整个生态中,它和其他任何生物一样,是个完整的、独立的生物体。此外还有更小的生物体,很多小到看不见的程度。”
“而那是一棵树,对不对?它摸起来硬邦邦的……”
四之一
驾驶员独自坐着。他也想下去伸伸腿,但某种模糊的危机感令他留在动力翼内。假如那个机器人失去控制,他打算立刻起飞。可是倘若它真失去控制,他又如何看得出来?
他曾经见过许多机器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因为他是罗伯森先生的私人驾驶员。不过,它们一向都是乖乖待在实验室内或仓库中,周围还有好些专家。
没错,哈里曼博士就是专家,据说还是最优秀的一位。但一个机器人不该来到这里;不该在地球上;不该在户外;不该自由行动……他不会冒着丢掉这份好差事的危险,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这无论如何是不对的。
五
乔治第十说:“正如我亲眼所见的一切,我阅览过的那些胶卷都很正确。我为你选的那些你都看完了吗,九号?”
“看完了。”乔治第九答道。这两个机器人呆板地坐着,面对面,膝对膝,就像镜里镜外的物与像。哈里曼博士一眼就能分辨他们,因为他十分熟悉两者外形上些微的差异。假如他看不见,可是能跟他们交谈,他仍然能分辨谁是谁,只不过并不太确定,因为乔治第九的反应与乔治第十有点微妙的差别,那是由于后者的正子脑路比前者复杂得多。
“既然如此,”乔治第十说,“我问你几句话,你把你的反应告诉我。首先,人类既畏惧又不信任机器人,因为他们将机器人视为竞争对手。这种事要如何避免?”
“将机器人塑造成非人的另一种模样,”乔治第九说,“以降低竞争的感觉。”
“但机器人本质上就是模仿人类的机器。人类的仿制品若具有非人的外形,很可能会引起恐惧。”
“世上有两百万种生命形态,可从中选取一种和人类外形不同的形体。”
“选取哪一种?”
乔治第九的思考过程无声地进行了大约三秒钟。“找个大到足以容纳正子脑,却不会令人类产生不舒服联想的形体。”
“陆上生物除了大象,其他动物的颅腔都不够容纳正子脑。我没见过大象,但据说非常庞大,因此会吓到人类。你要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模仿一种小于人类的生命形态,但把它的颅腔加大。”
乔治第十说:“那么,一匹小马,或一只大狗,你看如何?不论马或狗,跟人类相处都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
“那就好。”
“可是想想——具有正子脑的机器人会模仿人类的智慧。若是马或狗会说话、会像人类一样推理,那么竞争仍然存在。这种意料之外、来自人类视为较低等的生命形态的竞争,可能会令人类更感疑虑、更加气愤。”
乔治第九说:“把正子脑造得简单些,让机器人没有太高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