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一身蛮力正愁没处使,专门对付那些稍微大点的石头。
周川也不让他把石头扔远,就让他顺著坡势,把石头码成一道道半月形的矮墙。
“川子,你这又是唱哪出?咱是种地,又不是修长城。”
李大山拄著锄头喘气,看著那一排排石头矮墙,实在搞不懂。
“舅,这叫『鱼鳞坑。”
周川指了指那些石头墙,神色认真,“有了这玩意儿挡著,下雨的时候雨水流得慢,能渗进地里,土也冲不走。而且石头吸热,晚上散热慢,能给庄稼捂热乎气。这对玉米出苗,那是绝配。”
李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种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讲究的是死力气和汗水,哪听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但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是那么个理儿。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散尽,山坡上的视野开阔起来。
村里那些吃饱了没事干、蹲墙根晒太阳的閒汉们,这会儿也都晃悠出来了。
李狗蛋嘴里叼著根牙籤,领著三五个跟班,蹲在山脚下的大槐树阴凉里,在那儿指指点点,声音大得生怕山上听不见。
“嘿,看见没?那一家子真在那儿刨坑呢!”
李狗蛋吐掉嘴里的牙籤,笑得前仰后合,跟抽了羊癲疯似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这么种地的。那是给石头挠痒痒呢吧?”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似的閒汉接茬道:“可不是嘛!还码石头墙,咋的,怕玉米长腿跑了?我看这周家的小子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壳读坏了,这叫那个什么……那个上纸谈病!”
风顺著山坡往上吹,把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送进几人的耳朵里。
李二牛脾气直,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抓起铁杴就要往下冲:“这帮孙子,嘴里喷粪!俺去撕了他们的嘴!”
“二牛哥!”周川喊了一声。
李二牛脚下一顿,回头看著周川,腮帮子鼓得老高。
周川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锄头依然稳稳地刨著坑,动作像是在绣花。
“有力气留著干活。等秋天咱收成好了,馋死他们,让他们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王桂芳也直起腰,把手里的种子袋紧了紧,衝著山下狠狠啐了一口:
“呸!就是!二牛,別搭理那帮穷得只剩嘴的玩意儿。川子说得对,咱干咱的,气死他们!”
她转身从篮子里掏出一罐子绿豆汤,给周川倒了一大碗,心疼地说:
“川子,喝口汤,去去火。舅妈这绿豆汤里特意放了冰糖,甜著呢,別让那帮杂碎坏了心情。”
一家人也不理会山下的聒噪,埋头苦干。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进那乾涩的土坑里,瞬间就被吸乾了。
李大山虽然嘴上不说,但手里的活一点没落下。他看著周川那有条不紊的动作,每一个坑的大小深浅都差不多,心里那点怀疑,慢慢被一种莫名的踏实感给占了。
这娃子,做事有章法,不像是瞎胡闹。
中午日头毒,一家人也没下山,就在地头的几棵老歪脖子树底下歇晌。
王桂芳把带来的咸菜疙瘩切成条,配上杂麵饃饃。虽然简单,但干了一上午重活,吃起来香得很。
李二牛一边啃著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川子弟,俺在厂里听那八级工老师傅说,这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我看你这弄法虽然麻烦,但看著就整齐,比俺们以前那瞎抡锄头强多了。”
“那是。”
周川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这就叫科学种田。以后要是这地弄好了,咱还能在那石头缝里种点金银花,那也是药材,送到供销社收购站,值老鼻子钱了。”
李大山正抽著旱菸,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裤腿上,烫得他一哆嗦:“还能种药材?那金银花不是野生的吗?”
“野生的能有多少?咱这叫人工种植。”
周川笑著给他画大饼,“这片山坡虽然土薄,但透气好,光照足。只要把水土保住了,以后这山沟沟里流出来的,那都是大团结。”
李大山听得眼睛发亮,也不觉得累了,把菸袋锅往鞋底上狠狠一磕:“那还歇啥?干!趁著天没黑,再整两亩!”
这一天下来,几个人硬是把靠近山脚的那几亩坡地给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