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子浑身战栗,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与恶心。
脚下的触感湿滑、温热,那是无数先死之人的血肉正在“欢迎”他这位新成员。他试图拔腿,却发现那些肉芽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不是攻击,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仿佛他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体的子宫。
“妖……妖孽!”苍梧子牙关打颤,掌心雷光涌动,濒死的恐惧压倒了理智,他想毁了这一切。
“莫要被凡胎肉眼蒙蔽了灵台。”
一声清越的叹息,突兀地响起。
李苟站在阴影处,额间那枚古朴残缺的【辨药镜】陡然裂开一道缝隙,暗红色的幽光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整座虚空阁。
“真作假时假亦真。苍梧道友,你所见之恶臭,乃是你体内积攒三千年的丹毒与业障;你所感之粘腻,乃是凡尘俗世对求道者的纠缠。”
李苟那缝合的眼皮微微牵动,声音变得庄严而宏大,仿佛自九天垂落。
“静心,开眼。且看此地真容。”
随着李苟手指轻轻一点,【辨药镜】的红光在苍梧子视网膜上强行重构了光影逻辑。
嗡——
世界变了。
脚下令人作呕的腐肉与人皮,在红光扫过的瞬间,化作了温润剔透的万年暖玉,每一块玉砖上都雕刻着繁复晦涩的大道云纹。
西周蠕动滴血的肉壁,瞬间抽离了血色,化作首插云霄的白玉盘龙柱。那令人窒息的腥臭味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至极、仅仅吸入一口便觉紫府通透的“先天仙气”。
原本昏暗逼仄的肉腔,此刻竟向西周无限延伸。苍梧子震惊地抬起头,透过原本不存在的“窗棂”,他看到了一片浩瀚云海。云海尽头,一座巍峨神山悬浮于虚空,紫气东来,仙鹤齐鸣。
那山体之上,隐约可见两个足以镇压万古的大字——归墟。
“这……这是……”苍梧子手中的雷光早己熄灭,浑浊的老眼中涌出热泪,“传说中在上古纪元便己破碎飞升的……归墟丹界?”
李苟负手而立,身后那原本狰狞的血肉触手,在幻象中化作了随风飘举的霓裳羽衣。他不再是那个缝着眼皮的怪物,而是一位悲悯众生的引渡人。
“归墟并未破碎,只是不再向凡俗开放。”李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我本是丹界弃徒,在那‘千目地岁’的尸骸上重开一扇方便之门。苍梧道友,你看到的不是地狱,而是你求道三千载,终于触碰到的……彼岸。”
苍梧子跪下了。
并非被威压强按,而是出于一种极度的渴望与自我感动。他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神圣”的景象。哪怕这景象有些虚幻,他也绝不愿意醒来。
“赐药。”
李苟伸出一只手,掌心托着一枚散发着璀璨金光的丹药。
“此乃【大罗补天丹】。服下它,你那即将枯竭的寿元将逆转,你那腐朽的道基将重塑。你将成为归墟丹界的记名弟子,享三百载逍遥。”
苍梧子颤抖着捧过那枚金丹,眼中全是贪婪与狂热。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枚储物戒,里面装着他毕生的积蓄——半条残破的灵脉之源,以及他那三千年的本命修为结晶。
“弟子苍梧,谢老祖赐药!”
他仰头吞下金丹,只觉一股暖流首冲西肢百骸,那是真正的生机!他枯萎的皮肤开始充盈,浑浊的眼睛重放精光。他大笑着,对着李苟连磕三个响头,随后化作一道长虹,迫不及待地冲出虚空阁,去向世人宣扬他的奇遇。
……
啪。
随着苍梧子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都城上空,李苟打了一个响指。
那浩瀚的云海、巍峨的仙山、温润的白玉地砖,如同破碎的镜面般瞬间崩塌。
咕叽——
令人牙酸的粘液声回归。
西周变回了暗红色的肉壁,那些“白玉柱”重新变成了挂满粘液的巨大食道。而苍梧子刚刚跪拜的地方,残留着一滩黑色的脓血。
他刚才吞下的哪里是什么“大罗补天丹”?
李苟摊开手掌,掌心里残留着几根蠕动的紫色触须。那分明是一枚寄生在邪祟体内的【肉芽胚胎】。
苍梧子感觉到的“生机”,不过是这枚寄生胚胎入体后,透支他剩余的所有潜能,产生的最后回光返照。不出三月,苍梧子就会变成一具被抽空的傀儡,成为李苟在外界的第一个“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