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煜诀出院后,将自己投入了紧密的治疗和繁重的工作中。他严格遵守与医生的约定,每周进行两次专业的心理治疗,开始学习认知行为疗法中的技巧,识别并挑战自己的自动化负性思维。同时,他近乎自虐地推动着“灯塔计划”的落地,尽管它没有达成他最初的目的,但在此刻,他仿佛想用推动它来填补和证明些什么。
他和她依然见面,频率保持在可以维系亲缘关系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语气和肢体语言,不再越界,不再流露任何可能造成压力的情感。他扮演着一个正在康复的、平静的兄长,偶尔询问她的实验,给她一些并不过分的关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见面,都是一次凌迟。他贪婪地摄取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然后在独处时反刍,既甜蜜又痛苦。他知道,终点快到了。他需要一场正式的、富有仪式感的告别,来为这场漫长而无望的守候画上句号。
他选择了看日出。
地点是他名下的一处山顶度假别墅,鲜为人知,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在晨曦中苏醒的样子。这里偏僻、安静,符合他“不被打扰”的要求,同时,日出的壮丽本身就像一场天然的典礼,适合埋葬他的一切,也适合开启她的新生。
他提前一天给她发了信息,语气平常又刻板:“明天早上若有时间,过来一趟。”他给了地址和时间,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那一晚,他彻夜未眠。凌晨,他独自驱车上山,在面朝东方的巨大露台上,亲手布置好柔软的羊绒毯和靠垫,脚边摆放着暖炉,旁边的小几上温着热牛奶和清茶。一切从简,但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挑选、摆放。山间凌晨的风很冷,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沉睡的城市灯火,演练着那场精心准备却注定心碎的独白。
约定的时间刚到,他就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下楼,看到她下了出租车走上来。她穿着轻便的羽绒服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有早起的困倦,也有隐隐的、克制的情绪。
“哥。”她关上车门,走到他面前。
“山上冷,过来吧。”他侧身引路,没有寒暄。露台己经沐浴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里,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珍珠般的灰白。
两人并肩在铺好的毯子上坐下,裹上毛毯,烤着暖炉。空气凛冽,带着松针和冰雪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遥远的、逐渐黯淡的星河。
等待日出的过程沉默而漫长。天光一分一秒地亮起来,从靛青到淡紫,再到橙红与金粉交织,云层开始燃烧。就在太阳即将挣出地平线的刹那,肖煜诀终于开口了。他望着那片绚烂的朝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狼,太阳要出来了。”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东方。
“邀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些话,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关于过去,关于我,也关于……我们。”
“那场荒唐的事,是我病的产物,也是我能想到的、最丑陋的道德绑架。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么不堪的我,让你承受那些恐惧。”他的语气里没有乞求原谅的软弱,只有深刻的、冰冷的自责。
“这段时间,我一首在想。”
肖煜诀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以前我总以为,把你护在身后,安排好一切,替你扫清所有障碍……这就是对你好。我像个固执的工匠,只想把你雕琢成我认为‘安全’的样子,却忘了问,那块玉自己想成为什么。”
他望着天边愈发明亮的光,侧脸的线条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脆弱。
“我以为那是保护,后来才明白,那是囚禁。最可笑的是,连我自己……都差点被这执念困死在里面。”
“我承诺过的自由,应该是全部的自由,包括……离开我的自由。”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说话时看向她。晨光勾勒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微的霜。他的目光很深,里面是经过剧烈燃烧后剩下的、灰烬般的平静。
“我看着你成长,护了你这些年,可能方式全是错的。但现在,我想做对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