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儿张皇后在宫中也都一一看在眼里。可她势孤力单,只能偷偷洒泪,暗自伤心。皇帝对自己虽然没有变心,可整天泡在女人堆里,不大到自己这宫中来。
张皇后觉得无可奈何。
有时闲极无聊,便找出几部书来读,一来消磨日子,二来藉此避祸,这一日正读得入神,忽报万岁驾到,便随手把书放在桌上出去接驾,皇帝携着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爱卿近来身体可好?”
皇后自从分娩以来身子始终不大好,所以皇帝才这么问。皇后回道:“托万岁爷洪福,妾身比过去好多了,有劳万岁爷挂念!”
皇帝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已透着红润,知道是好多了,也很高兴。就又问了一些饮食起居的事情,皇后一一作答,皇后见皇帝说话时不断咳嗽,底气也显得不足,便有些不安地问道:“陛下身子不舒服吗?”
皇帝咳了一声,道:“没什么,只是四肢有些无力,没有精神。”
“陛下不可太过劳神,”皇后总有些担心。
皇帝“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最近朝廷整日吵闹个没完,皇后见客氏和魏忠贤日益跋息而不无优虑,皇帝也早已对这吵闹心烦得很,有时干脆一连几天不上朝,来个眼不见心静。唉,说是心静,又哪里静得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见桌上放着书,便问:“爱卿在读书吗?读的是什么书?”
“妾在读《赵高传》。”张皇后把“赵高”二字说得很清很重,说话时两眼望着皇帝,瞧他的反应。
“《赵高传》。”皇帝轻声重复了一句,便默然不语。那赵高乃是秦始皇的一个宦官,始皇帝死,他曾助二世胡亥夺得帝位。后来一朝大权在握,便开始作威作福。有一次甚至把鹿带到二世面前,当着二世胡亥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这是马,胡亥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垂相你真会开玩笑,这不是鹿吗犷你怎么说它是马?哈哈哈,哈,真好笑,赵垂相你可真逗。”然后便问左右大臣,说你们说这是鹿还是马?文臣武将吭味了半天,竟然也有一大半儿说这是马,真是马,就是马,胡亥惊得两眼发直,以为不是自己眼花了看不清就是自己真的不知什么是鹿什么是马。后来赵高把揽朝政,排斥异己,残害忠良,终于有那么一天咔嚓一刀砍下了二世胡亥的头颅,把个威风凛凛的秦朝给断送了。这故事皇帝从小就熟悉,今天听皇后提起却是一愣,他细细地品味着皇后的语调和皇后的眼神,也细细品味着这则惊心动魄的故事。心想,皇后是什么意思呢?是把赵高来比魏公公吗?那怎么能一样?赵高是垂相,魏公公不过是个秉笔太监,再说还有乳母客氏,就跟联的亲娘一样,怎会害我呢?
皇帝皇后沉默不语,对望了很久。
皇后心乱如麻,觉得真不是滋味。
客氏在后宫一手遮天,别说皇后和妃缤,就连皇太后也得退避三舍。魏忠贤的气势更是不得了。自从杨涟等人弹劫他没有参倒之后,魏忠贤便仗着皇帝的宠信开始大肆报复,杨涟、魏大中、周朝瑞等六人被逮下狱掠治而死;经略熊廷弼也给抓起来砍了头,还传首三边,其他朝臣什么尚书啦,侍郎啦,御史啦之类,一下子就有五六十人被罢免削逐。刹那之间朝署为之一空,魏忠贤便乘机安置自己的心腹。至此内外大权全归到魏忠贤手中,文臣有崔呈秀等五人主谋议,号称“五虎”;武将有田尔耕等五人主杀戮,号称“五彪”。此外又有“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之号,孝子贤孙遍布天下,把稍有正义感的人都当成东林党。崔呈秀等人还造了专门的花名册,叫“天鉴录”、“同志录”、“点将录”,凡是他们看着不顺眼的有点地位有点影响的人,全都打入册中,一个一个地加以整治。谁要是不满,谁就得遭殃。听听这两个例子,你就知道有多可怕了。一个是中书吴怀贤,杨涟在狱中被处死之前曾给小皇帝写了一篇绝命奏疏,写得激昂慷慨血泪俱下,杨涟虽死,这疏却传布出来。吴怀贤在自己家中读这疏时,被感动得热泪纵横,忍不住击节称叹。得,就这么一“称叹”,马上被一家奴告发了,吴怀贤被杀,家也被抄,这是个文官。又有一个辽东男子名叫武长春的,有一天逛妓院,也是一时高兴,口没遮拦,胡说了几句,也是大难临头,武长春被杀。这还不说,那些魏忠贤的阿附者们还编造说这个武长春要造反,追捕了好几年都没追捕到,多亏了“厂臣”魏公公忠智绝伦,才立此奇功,真是说得天花乱坠,可糊涂皇帝偏信这个,龙颜大悦,就封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为肃宁伯,又赏赐宅第、田庄,还颁给免死铁券,你说这有多荒唐?但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各地纷纷为魏忠贤建祠塑像,穷极工巧。建祠没有建祠文的,死I进入祠中不跪拜的,死I-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监竟也有这等威风。皇帝是“万岁”,他就是“九千岁”,皇帝被称为“陛下”,他就被称为“厂臣”,就是皇帝的诏书上也得连上他的名字,说“联与厂臣”如何如何。
张皇后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忧在心里。真不知皇帝是中了什么邪了,偏偏宠信这两个无赖。每次皇后试探地想要问点什么说点什么的时候,皇帝就一脸的倦意,打起了呵欠,皇后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也不敢贸然行事,只好在心里对客氏和魏忠贤咒骂不止。
张皇后对客氏和魏忠贤恼恨,而客、魏二人对她更是恨之入骨。当皇后在宫中又恼又恨一筹莫展的时候,客氏和魏忠贤已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原来有一天在厚载门发现了一张匿名榜,上面详细开列了魏忠贤谋反的罪状,并罗列了魏阉死党七十多人的名字,榜后只署了个“张”字。魏忠贤便怀疑这纸榜是张皇后的父亲所为。他和客氏本来一直忌恨张皇后的贤明,又何况早已结下了生死之仇,不是鱼死,便是网破,一不做二不休,要干就干到底,魏忠贤就和客氏商议,要借着打击皇后的父亲张国纪来扳倒皇后,事要成了就另立魏良卿的女儿做皇后,到那时天下还不是他魏忠贤的?于是便暗暗募人上疏来弹劫张国纪,可这事体太大,牵连到皇亲国戚,一旦闹出来可不是玩的,愿意冒这险的人就很少,就在这时跳出个刘志选来。
这刘志选其实是条狂吠不已的疯狗,逮住谁咬谁,自从走上仕途他就这么一路咬着过来的,魏忠贤见他可用,便让他做了顺天府垂,刘志选见魏忠贤要状告张国纪,顿时喜上眉梢,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机会来了。这一宝要押正了,还不升个两级三级的!反正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早活够了,活腻了,死了也不算短命鬼了,”刘志选就去找魏忠贤,慷慨请绥,一本奏上,狠狠实实地列了一大堆张国纪的罪状,什么谋占宫脾图谋不轨了,什么假传皇后游(yD)旨非法窝(yu)狱了,什么勾结东林党人怨谤朝政了,什么放纵家奴横行不法了,等等。还有一条最厉害的,是说皇后不是国纪之女!这其中任何一条都能让张国纪吃不了兜着走。
奏疏一上,皇帝见了后就拍桌子大叫:“这还了得I把张国纪给我抓起来!”这一动气,又不住地咳了起来,回到宫中,仍是咳个不住。不过坐了一会儿,火气渐消,心也渐平,皇帝这才记起这张国纪乃是皇后的父亲,他与皇后伉俪情深,实不忍心伤害她,可这桩事又太不寻常,怎能置之不理?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便不由自主地来到了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皇后见皇帝脸色不好,便关切地问:“万岁身子不舒服吗?”
这样的话皇后以前不知问过多少次了,今日听来却倍感亲切。皇帝便手捂着嘴咳道:“没……没什么。”然后便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刘志选的奏章来放到皇后面前,“唉,联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你看看吧。”
皇后吃了一惊,拿过奏章一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忙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皇帝道:“联已将张国纪拿了。”
皇后一听,忙跪下泣道:“伏请陛下开恩!”
皇帝道:“爱卿请起,这不关你事,联心里有数,你放心好了。”
第二天早朝,大学士李国格奏道:“太康伯张国纪本是国戚皇亲,不可因道听途说之言速加刑宪。况且牵连中宫,事体非小,一旦处置不当,动摇国体,深可优也。乞陛下三思!”
皇帝也觉有理,便听从大臣之言免去了张国纪的封爵,放他回归故里颐养天年。魏忠贤虽然不满,可也不好再说什么,没扳倒皇后扳倒了皇后的父亲,总算搬开了一块挡路的大石头,心下也有几分喜悦。
难过的是皇后,父亲被放归渗,她在宫中忍不住痛哭了一回,可又一想,皇帝没再深究,这已是天恩浩**了,还有何不满的呢?何况眼下客魏正独霸宫廷内外,避一避风头也是好的。这么一想,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皇帝的身子越来越糟。张皇后衣不解带地日夜服侍左右,熬得眼窝儿都深陷下去了。皇帝很是过意不去。
可皇帝还是没挺过来,到了天启七年(公元1627)八月日见沉重,终于在一个秋风瑟瑟的晚上撒手西归了,皇帝的弟弟信王朱由检(后世称崇祯皇帝)继了位。这朱由检平素对魏忠贤那个骄横的样儿就瞧不顺眼,即位后虽是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却在布置人手,削弱魏忠贤的势力,侍机而发,魏忠贤万没料到皇帝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就会死,连给他个准备后路的机会都没有,他也知道这新皇帝不待见他,于是便深自傲备,张皇后见机会来了,便一面暗暗讽人上琉弹劫魏忠贤,一面又亲自出马去见新皇帝,把魏忠贤和客氏几年来干下的罪恶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皇帝听。这么四下出击果然奏效,就在这一年的十一月,魏忠贤等被诏命凤阳安置,不久又诏命将魏氏一干人等逮治。那时魏忠贤正磕破碰碰地走在去凤阳的路上,听到消息后料知此番回京有死无生,心一横,就找了根麻绳吊死在阜城的释馆里了。
魏忠贤在阜城上吊时也正是客氏在宫中洗衣局被杖杀的时候,客、魏两家被戮被抄,魏阉党羽或被杀或被贬,一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了。一代奸雄就这么结束了丑恶的生命。
魏忠贤和客氏死后张皇后又活了十七个年头,这十七年风雨飘摇,她也是苦熬苦撑。宫中去了个客氏,也没见安静多少;外面少了个魏忠贤,也没见怎么消停,满清的大炮声连续不断,李自成的起义军又已兵临城下了,到祟祯十七年(公元1644)三月,京都终于为李自成攻破,张皇后也上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