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像懂事儿似的哭得一声比一声高,张敏心酸,也跟着哭。哭了半晌儿,张敏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用心保护他,未必便不能活下来,有朝一日得见皇上,你们母子也就有了出头之日了,还是留下来吧。”
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纪女史到底是舍不得的,便叹了口气,从张敏手中接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孩子留了下来。
这安乐堂在宫的西面,是个荒凉的所在,等闲不见有人来。与安乐堂毗邻的是西内,里面住着的正是当年因杖责万贵妃惹怒了皇帝而被废了的吴皇后。
这吴皇后与纪女史并不相识,吴皇后被废的时候纪氏还没入宫,不过今天都是天涯沦落人,又都是受万贵妃之害,平时有些走动,纪氏也常常过去诸安,二人倒颇说得来。纪女史因为生产后身体一直虚弱不堪,又每日担心孩子被万贵妃知晓,一连好几个月不曾出门。把孩子藏在隐秘的暗室里,没人时才抱出来。乳汁本来就少,又怕给万贵妃察觉,早就把绿汁吊没了。就用米粉糊糊和蜂蜜之类的东西胡乱喂着,到底不如母乳,孩子整日啼哭不止,纪女史也暗暗发愁。
再说吴皇后原来对纪女史的痞病就有些疑心,这回许久不见她来,就更是怀疑。便派个心腹宫女去探视,一来二去就给她知道了。这吴皇后听后万分高兴,她自己没有半个子息,她总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万贵妃扳倒的,现在听说纪氏有了皇帝的血脉,便觉得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于是亲自到安乐堂来跟纪氏商量,要把孩子抱到她那儿去,由她来照看,纪女史自是欣然从命,她这安乐堂虽然也很僻静,可万贵妃对她到底不甚放心,每每派人前来刺探,虽然侥幸避过,可也不是久远之计。吴皇后那里平素极少有人去,她虽是个被废的皇后,万贵妃总是忌惮几分,不敢过分相逼。孩子得吴皇后照拂,自己还可去那儿看他,又减了许多风险,自是高兴。跪下谢过皇后,孩子便由吴皇后接过去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总算有惊无险,孩子也一天天长大了。先是会爬,会站着,接着开始躇珊学步,再后来就能四处乱跑了。见了纪氏就闹着让娘娘抱。吴皇后幽居深宫,寂寞无聊,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搅和着,也就把那痛苦丢开几分,对他倍加疼爱。纪女史当然更是疼爱得不得了。有时默默地听着孩子跟自己晰呀乱语,有时又不管孩子懂还是不懂,流着泪诉说着心中的苦闷,说:“儿啊,你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去见你父亲,咱们母子就有出头之日了。”泪水滴滴嗒嗒流到孩子的小脸儿上,小家伙睁着一对亮亮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母亲,不知母亲为什么会哭。
再说宪宗皇帝眼见自己年近三十,可是至今连一个儿子也没有,原来万贵妃生的皇第一子,不等成人便没了;朽贤妃生的枯极,成化七年(公元1471)立为太子,不久也死了。没有子嗣,这江山传给何人?皇帝心里很是烦闷,朝廷文武官员也深以为优,皇帝可没料到这是万贵妃在背后捣的鬼,旬次皇帝为此优心的时候,万贵妃就婉言相劝,说“陛下青看正富,只要用心去求,何愁没有皇子?”还劝皇帝多与宫缤犷亲近。皇帝听了焉有不喜之理?连夸贵妃贤德,心下也着续感激她,所以终宪宗一世也没对万贵妃产生过丝毫怀疑,甚至在万贵妃死时还悲悼不已,一连七天不上朝。这都是后记了。
成化十一年(公元1475)夏天到了,天气异常炎热。泛一天皇帝将张敏召来给他梳头。这张敏原来就是侍奉纪女壁的那个门监,很会梳头。这梳头虽是小事儿,可也有很多甘究,要的是不可性急,要轻梳慢拢,既不伤发,又使皮层力液流畅,洗时还有许多说道。皇帝说张敏梳理得好,每次拐洗之后都觉得头清目明,精神爽健,因此回回要他来梳。
且说这次又召张敏来给他梳头,张敏小心谨慎地伺候着不敢有半分差错。皇帝取过宝镜自照,见镜中的自己刚刚二十七八的年纪,额头和眼角便已堆满皱纹,脸色灰暗,皮压松弛,鬓边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放下镜子,不觉长叹道“唉,快要老了,头发都要白了,可连个儿子也没有!”说私甚是凄枪。
张敏在旁听了,心里一动,立即伏地叩道:“老奴罪该马死1万岁不须优心,万岁已有皇子了。”
皇帝吃了一惊,忙问道:“你说什么?”
“老奴说,万岁已有皇子。”
“在哪里?在哪里?快说!”皇帝又惊又喜。
张敏叩头道:“老奴不敢说,乞请万岁为皇子做主!”
皇帝一急,连脏话都冒了出来:“混帐I什么不敢说則快说皇子现在何处?联不罪你就是。”他还以为张敏是为了隐匿皇子的事儿而害怕,哪里知道张敏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皇子?万一给万贵妃知道了,自己性命不保,连皇子也有性命之优,是以踌躇不绝。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司礼太监怀恩,那意思是说:“你看怎么办?”
怀恩正是当年跟随皇帝到内库时的太监,后来纪女史有了身孕,张敏便将此事悄悄地告诉了他,怀恩是司礼太监,在宫中地位最尊,人又正直,又深得皇帝信任,大小太监们都很敬戴他,因此张敏才跑去跟他商量,怀恩自是高兴,嘱咐张敏用心伺候,他也常常暗中保护。那次以痞病骗过万贵妃,也多亏他从中斡旋,这五、六年来就更不必说了,否则,以张敏一个小小的门监,如何维护得周全?
怀恩见张敏用眼睛瞧着自己,也双膝跪下,顿首奏道:“张敏所言句句是实,皇子潜养在西内,今年已经六岁了,一直藏着,没敢跟陛下说,伏请陛下恕罪!”
皇帝一听自己果然有了儿子,而且已经六岁了,心里高兴,多少年的忧郁一下子全没了,这时的心情极佳,哪里还会怪罪手下?便挥手道:“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联把皇子接来?”
怀恩和张敏叩头谢恩,起身赶紧去接皇子。
二人去后,皇帝在屋中踱来踱去,越想越是兴奋,狠不得马上就能见到儿子,越是急,越觉得时间过得慢,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怀恩把皇子接来,便叫人准备莺驾,亲自去西达看皇子。
皇帝来到西内,吴皇后出来跪迎圣驾。皇帝上前搀起,摇到她这几年受了不少苦,又为自己抚养皇子,甚觉过意不去,道了一声“可苦了你了!”那吴皇后便流下泪来。皇帝心里也是一酸,但一想到儿子,便把这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急位道:“皇子现在何处?”
吴皇后奏道:“皇子在安乐堂,正和他母亲在一起,怀疮他们已去接了,请万岁少待,马上便到。”
再说纪女史,这一天正和儿子在一起。儿子已经六岁了纪女史有时便把他偷偷带过来,教他认几个字,这孩子虽振顽皮,但对母亲却甚是亲热,每当他不听话的时候,只要一见母亲脸上露出忧伤的表情,便很懂事地不吵不闹了,这于纪女史正在给他讲故事听,突然见张敏和怀恩领着几个人效来,吃了一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待听完张敏和怀恩诊明来意,这才放了心,回头看到儿子那天真烂漫的样子,赶到儿子总算能回到父皇身边了,可自己却还被关在这冷宫,一时之间又是喜又是悲,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哭了起来。
张敏向前道:“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多少年了,不袁是盼着这一天吗?”
怀恩在旁也劝道:“万岁虽然没叫我们接你出安乐堂,仁只要皇子见了万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纪女史听二人说得也有道理,但一想到万贵妃还是不男而栗。万贵妃若是知道自己骗了她这么多年,非得把自己帐了不可,便捧着孩子的小脸儿哭道:“儿啊,你这就要离开侄亲了,母亲却不能出去,咱们母子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说到这,哭得更加厉害。
张敏听纪女史如此说,也想起了万贵妃的心狠手辣,纪女史虽然生养了一个皇子,但是一个小小的女史又怎能跟贵妃相比?以万贵妃今日的得宠,要弄死一个女史,哪还不跟碾死一个蚂蚁一样容易吗?到那时连自己也难逃一死了。想到这,张敏心里也是一紧。就听皇子这时撤娇地道:“妈妈,孩儿不去,孩儿要跟妈妈在一起。”
“傻孩子,净说傻话!”纪女史亲了儿子一下,道:“唉,你已经长大了,是该去见你父皇的时候了。儿啊,你听母亲说,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父皇,一会儿你去了,见一个身穿黄袍、长着胡须的人,那就是你的父皇。你记住了吗,孩子?”
怀恩见他们母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怕皇帝等急了,便催着快些动身。纪女史无奈,只得将儿子交给怀恩,又嘱托怀恩仔细保护皇子。看着他们给皇子穿上维袍,抱到小舆上,抬着走了,她觉得撕心裂肝般难受。
怀恩带着皇子来到西内时,皇帝正盼得两眼欲穿。小舆抬到阶前,皇子从舆上下来,见上面坐着一位穿黄袍的人,记得母亲告诉自己的话,知道这便是父皇,便稚声稚气地叫了声“父皇”,跑过去投进了皇帝的怀里,皇帝楼抱着儿子,一时悲喜交集,流下泪来,抚摸着儿子那长长的头发,仔细端详着,对身旁的吴皇后说:“真是我的儿子!你看长得多像我!”
吴皇后也很高兴,道:“恭喜万岁父子团聚,”堂上堂下都被这场面所感染,众人都是啼嘘不已。
皇帝有了皇子了,文武大臣都很高兴,纷纷向皇帝朝贺。纪女史也很快从安乐堂移居长寿宫,皇帝还数次召见了她,并安慰了她一番,万贵妃得知后果然又气又怒,大发雷霆,呈完了手下的人又骂张敏和纪女史,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见婶,瞒得我好苦,我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就在这年六月,纪女史真个上吊死了,是在万贵妃召夕过她之后死去的,至于万贵妃用什么办法逼得她上吊自杀,又就谁也说不清了。纪女史死后,皇帝念她生皇子之功,溢乡恭格庄嘻淑妃。孝宗皇帝即位后又追溢为孝穆慈慧恭格庄有崇天承圣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