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上陈良材换了班以后,就大模大样地带着自己的儿子出来了。
就这样,皇太子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救了出来。
第二天,陈良材身穿便服,挑了酒食,来到昆明城外来一座凉亭,给化了装的邓凯和皇太子朱慈煊送行。
其时正是金秋九月,昆明城外黄花地,碧云天,云霞浮动,秋风一吹,垂柳残杨上的黄叶,片片飘落在枯黄的衰草上,蜷缩着索索发抖,更显得天地肃杀,离情别绪悠长。
饮罢三杯酒,陈良材起身说道:“大明朝的君嗣若是不绝,都是已经殉国的龚彝和邓将军之力,我这里叩谢二位。不是良材惜死,只是我初到云南,路途不熟,终难救皇子出险,所以只能依靠邓大人了。现在事情已经成功一半,我不忍独生,就此别过二位……”说罢,陈良材一头撞向石阶,顿时脑血迸溅。
左右的人慌忙扑上去抢救时,陈良材早已经气绝身亡。其他人无不热泪满眶,皇太子朱慈煊也是泪水夺眶而出,他在陈良材的尸体旁边,跪下身子,拜了三拜。
永历皇太子朱慈煊逃走的事,吴三桂并不知道。不过袭彝和陈良材殉节的事却有人报知了吴三桂,吴三桂心中也不禁感慨万端,下令厚葬。
经过这件事,吴三桂想,既然这么多人思报永历,留着永历反而使自己汗颜,不如早点处置永历帝,再也不能拖延了。他又想到上次为处置永历召开的会议,那么多人主张不杀永历,看来也不用再开什么会,只有独断专行了。
永历十六年阴历四月十五日(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两辆囚车被推出了李宅。省城百姓相互转告:“永历帝要被杀头了!”
在李宅通往篦子坡的长街上,挤满了观望的人,要杀皇帝了,百年难遇的事,谁不想看看?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百姓们越聚越多,长街两旁人头攒动,黑压压的,昆明城都沸腾了,真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囚车缓缓地向前推进,观望的人群中叹息者有之,垂泣者有之,怒目蹙眉者有之。走在囚车最前面的是三十多排刀剑出鞘的铁骑;囚车的两旁是两支近千人的长队;四名刀斧手走在囚车的前面;囚车的后面,吴三桂骑着一匹枣红马,在亲兵侍卫的簇拥下,走在中间。紧随其后的,则是500人的护卫大队。
囚车已快到篦子坡刑场,永历皇帝举目望去,大道两侧,挤满了眼中含泪的老百姓。永历皇帝心中倒海翻江,不由得对天长叹:“天亡我大明啊!”不大的刑场,被围观的人群塞得满满的。两辆囚车被推到了刑场的中央。今日杀的一个是皇帝父子,一个是皇太后和皇后,谁不想看?!吴三桂的精骑队早将刑场包围成一个大圆圈,看热闹的百姓被驱赶到圈外。
永历皇帝被押上了刑台。这时,他突然说了一声:“慢!”身后的刀斧手吓了一跳,不禁呆愣住了。永历皇帝略略抚平一下衣襟,神情肃然地向着北面长跪叩首——这是向太祖皇帝,列祖列宗的寝陵行大礼。
三跪九拜之后,永历皇帝轻声说道:“儿永历叩拜列祖列宗,顿首、顿首、再顿首!儿臣愧为朱氏子孙,不能中兴大明,葬送朱氏江山,而忍耻被俘,今日死期将至,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儿臣即便死,也不能瞑目也!”
午时三刻,一声炮响,红衣刽子手走上刑台。
“慢!”这次叫喊的是平西王吴三桂。
永历帝眼中闪出了一丝希望。吴三桂双手捧起一大碗酒,走到了永历皇帝跟前。“陛下,吴三桂给你送行了,请陛下满饮此酒。”他向永历皇帝长长一躬,捧上酒碗。
永历接过酒碗,泪水长流,一言未发,仰起头来一饮而尽,酒水沿着下巴浸湿了胸前的衣襟。碗被扔到了地上,“吧”的一声,摔得粉碎。
吴三桂再不多言,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长弓,“啪”地扭开弓钮,将弓弦扯下,紧紧地攥在了手中。“陛下,吴三桂亲自送你上路了。”吴三桂脸色平静,长发长须在盔甲上飘舞。
弓弦搭上了永历皇帝的脖颈。满刑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睁大惊惧的眼睛,望着这悲壮的一幕。又细又亮的牛皮弓弦像一丝细剑——永历皇帝浑身一抖,牙齿咬得直响。
“陛下,不要怪臣,你不得不死。臣会让陛下,走得痛快一些。”吴三桂说得甚至有些温暖。牛皮弓弦被吴三桂绞住——收紧——他两手一用力,一声低沉的惨呼,从永历皇帝的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直落地下——这位末代帝王的头颅,竟然被齐崭崭绞断了!
鲜血溅了吴三桂一脸一身,长须染血,分外恐怖。“哈哈哈哈!”吴三桂泪如泉涌,仰天大笑。围观的上万军民,悄无声息地望着这位如癫似狂的王爷。
站在刑台下面的皇后看着悲惨的一幕,愤怒使她满脸通红,破口大骂道:“吴三桂!大明朝对你恩重如山,皇上何罪?你竟如此恶毒!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饶你!”吴三桂没有作声。他没有料到这位女流之辈的皇后,竟然如此烈性。
他走到皇后身边,依然平静地说:“皇后娘娘不让须眉,我吴三桂敬重你!只可惜你生不逢时……来呀,给她一个痛快!”刀光一闪,皇后来不及喊叫,头已滚到绞刑架下几丈之外。
1661年,历时15年之久的南明永历政权彻底覆灭。
永历帝被杀时,李定国率数千人马驻扎于西双版纳的九龙江一带。噩耗传来,本已身患重病的李定国仰天大哭,吐血数升,悲呼:“如果大明气数已尽,秘赐定国一人死,无害我军民!”27日深夜,名将之星,陨落在南疆异域。
李定国留给义子嗣兴和部将靳统武、总提调马思良的临终遗言是:“任死荒郊、勿降也!”
是年,李定国42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