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造反,继而谋杀主官!”张德魁言之凿凿,理直气壮:“我是大帅卫士。自然服膺大帅命令,我先是替大帅效命,继则替大帅报仇。我只是后悔,月前在北东较场和刚才都没有一枪结果了你!”
尹都督看马忠等人在旁恨得咬牙切齿,磨拳擦掌就要上前动手,笑着制止。
“你说得有些道理。”尹昌衡看着张德魁,“但是,你没有杀到我,我却捉着了你,是你该死。”
“要杀要剐任随你!”大块头张德魁脑壳硬起,“我做这些事就没有想过要活的。少罗嗦,快动手。我张德魁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这样!”尹都督看了看场上场下,他知道,人群里还有好些赵尔丰余孽。自己能否正确处理好这个人,对瓦解赵尔丰死党至关重要。
“我不拿都督的权势压人。”尹昌衡说,“我们当众讲理。你说赢我你就杀我,反之我就要杀你,如何?”
“对嘛!”张德魁还是那副横撇撇的样子。偌大的皇城上下,人们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场别开生面的辨论。
“你先说。”尹都督硬是让得人。
张德魁说来说去还是刚才那几句。
“张德魁,你糊涂透顶!”尹都督猛然发作,指着硬着头的大块头喝斥:
“不要以为你这样作是侠士行为,其实你是个莽子!”赵尔丰的贴心卫士张德魁不由得吃了一惊,调过头来,怔怔地看着盛怒的尹都督。
“……赵尔丰罪恶累累!”尹都督一一例举了赵尔丰的罪行后,强调,“巴蜀父老人人欲对其人食其肉、寝其皮。我杀他,非我与他有何私仇,而是他罪有应得!”说着指着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请父老乡亲们回我一句,“赵尔丰该不该杀?”
“该杀――!”场下千万人齐应,声震天地。
“张德魁!”尹都督喝问,“你都听见了吗?”赵尔丰贴身卫士气焰萎了些,低着头,嘴还犟,“我是粗人,我说不过你,你杀吧!”
“好,你承认输了!”尹都督说着厉声吩咐,“带下去!”马忠带两名卫士应声而上,就要去拿大块头。
“不要你们拿,好汉作事好汉当!”张德魁扭了扭蛮实的身子说,“我自己走!”说着跟着马忠等人就要走。
“张德魁!”不意尹都督又将他喝着,说,“我敬你是条汉子。况且,原先你事非不明,各为其主,也在情理之中,我免你的罪。”说着要身边的队官朱璧彩拿来一个用红纸封好的长条子。
“你拿着。”尹都督说,“这是四百块大洋。是军政府送你回山东老家与亲人团聚的路费、安家费!”
大块头闻此言如被雷击。起先,他怔怔地看着和言悦色的尹都督,始则相信是实。继而趋前两步,“卟咚!”一声跪在尹昌衡面前,哭了。
张德魁说,“德魁愚钝。德魁知道错了。若都督不弃,德魁愿追随都督,知恩报恩。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尹都督这就欣然离坐,上前扶起痛哭流涕的大块头张德魁,抚慰道,“知错改了就好。充暗投明者,军政府一律欢迎。你以后就当我的卫士。这四百大洋你拿去任意处置……”话未说完,皇城坝上,人们对尹都督的宽宏大量赞叹不已,当场就有好些赵尔丰余孽前去向军政府坦白投诚。
不动刀枪。尹都督在皇城义服张德魁这一幕,顷刻间让赵尔丰苦心结成的死党群体在轰然间土崩瓦解,烟飞灰灭。
晨曦初露。
偌大的尹府还在安睡。在牛乳色的晨雾和淡淡的夜幕笼罩中,府中那茂林修竹,亭台楼阁才刚刚现出朦胧的剪影。一阵急促的皮靴声从府内一路响了出来。象往常一样,军务政务缠身的年轻都督又起了个绝早。他迈着均匀的步武,出家门,下台阶,从等候在那里的副官马忠手上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那匹火红的雄骏――身为都督,他仍然不坐很有派头的八抬大轿,而是动则骑马。
副官马忠率一班卫士赶紧上马跟上。蹄声嗒嗒。尹都督一行骑着马,顶着淡淡的夜幕和牛乳色的晨雾,往皇城军政府而去。长街上寂然无声。今天,戌装笔挺,长身玉立,二十七岁,生性风流洒脱,才高八斗,什么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的尹都督不象往日,没有了同年龄相差无几的卫士们一路说说笑笑的兴至。他剑眉紧锁,沉浸在很深的忧思里。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啊!马忠暗示卫士们不要打扰都督的沉思。
尹昌衡处于一种紧张的思索中。情况少有的严峻!川局刚刚理出一个眉目,而西藏狼烟再起,边关告急,西南局势剧烈震**。年前,先是涌向拉萨的川军拥戴钟颖为“平西大将军”,软禁联豫后,同藏军与罗长倚的残余在拉萨整日激战。后为达赖采取“赎买政策”,收购了钟颖部的所有枪支,将他们经印度送回了内地。
捡顺了川军,西藏上层在英国支持下,重新武装、训练了藏军,作好充分准务备后,挥师向康区大举进犯。面对藏军大举入侵,只剩六营的边军兵老械劣,且军力不敷分配,只好且战且退……惟一能战之将,边军统领凤山日前竟为藏军掳去,现今生死不明!
皑皑的雪山,呼啸的枪声,惊心动魄的呐喊,袅袅升腾的狼烟,东进的藏军……此时此刻呼啸而来,压在尹昌衡心上,重如千钧磐石。
“都督,军政府到了!”走在身边的副官马忠一声轻唤,将尹昌衡从沉思中唤醒。抬起头来。只见一轮血红的朝阳喷薄而出。缕缕牛乳色的晨雾正在散去,霞光拽着长长的红红的彩笔,正在皇城内外尽情地涂写。
好瑰丽的早晨!明远楼上风铃叮当,红墙内,蓊蓊郁郁的参天古木中,一群群白鹤亮开双翅,披着晨光,在绚丽的天幕背景上,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向着无垠的天际升腾、升腾……
他勒着马。目光梭巡过去。当“为国求孝”牌坊闯入眼帘时,蓦然,怔着了。牌坊后面西侧冰冷的地上,躺着赵尔丰的尸体,头朝西北,脚向西南。一颗血迹模糊,须发如银的头放在他的右肋上。牌坊上贴有军政府告示,幅高一尺多,宽二尺余,上写几行大字:“十八之变,赵逆作俑,今已枭首,谢我万众!”
一缕朝阳从“为国求孝”牌坊上斜掠过来,端端照在赵尔丰面目如生的首级上。于是,他的脸半边在明里,半边在暗里。光线正好从他棱棱的鼻梁上分开。看得分明,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很横。圆睁着,一丛银白的胡须下,是桀骜不驯的下巴,桀骜不驯的嘴唇……赵尔丰虽然死了,仍透出一种逼人的气势!年轻的都督不由得暗暗惊叹了。想着赵尔丰的一生,不胜唏嘘。
“都督!”又是副官马忠将他从沉思中唤醒,“军政府大员们都来了,正在等你去主持紧急会议!”尹昌衡这才想起,他今天是要专门召开一个研究西藏问题的重要会议。他准备请准中华民国北京中央政府,自己即日率军西征平叛!
年轻的都督不由得用靴子叩了叩坐下火红雄骏,手中轻抖缰绳,驱马缓缓向皇城内走去。此时,朝阳泼进了古色古香的皇城。城中那些茂林修竹,掩隐其中的亭台楼阁……全都泛出动人的金光。前面,红柱根根,殿宇重重,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年轻都督尹昌衡,忧思重重,向那宫阙深处走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