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论文的最后一句是:‘最安全的牢笼,是受害者自己筑起的心理围墙。设计的终极目的,不是加固围墙,而是在围墙上开一扇窗,让光进来,让人看见外面的世界还在。’”
姜沅久久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茉莉花的香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些资料,”她最终说,“需要给杨青看。但不是我们直接给。”
“您的意思是。。。”
“交给林夙和江寒衣。”姜沅关掉页面,“让她们决定何时、如何呈现给杨青。这是她们的案例,她们建立了信任关系。”
时逾白松了口气——她一直在担心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但随即又涌起新的担忧:“但如果杨青看到这些,情绪崩溃怎么办?”
“那就让情绪发生。”姜沅看着窗外的夜色,“我们太习惯于‘保护’当事人免受情绪冲击,但有时候,真正的疗愈需要先经历崩溃。关键是有没有人在崩溃时接住她。”
她转向时逾白:“就像你做的预测模型。有时候系统需要经历一次崩溃,才能重建更稳定的结构。”
时逾白的耳朵微微发红。她低头假装整理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边缘:“姜老师,那个。。。关于论坛上写诗的那个账号,有新发现。”
“说。”
“她昨晚又发了一首诗。”时逾白调出页面,“这次的诗里有明确的艺术展览信息——‘在美术馆的第三展厅,我的最后一件作品将在周五黄昏完成’。我查了,H市美术馆这周五确实有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群展,主题是‘存在的痕迹’。”
姜沅的眉头蹙起:“诗里有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作品?”
“没有明说。但用了这些意象:‘流动的红色’‘凝固的时间’‘镜中的彼岸花’。”时逾白顿了顿,“我联系了策展方,要到了参展艺术家名单。其中有一位25岁的女性画家,名叫沈清欢,参展作品标题是《逝者如斯》。”
“她的背景?”
“艺术硕士毕业,去年在业内小有名气,但今年初因为一场争议性展览被批评‘过度消费痛苦’,之后沉寂了半年。”时逾白调出沈清欢的社交媒体截图,“最近三个月,她开始在这个文学论坛活动,发的文字越来越。。。绝望美学。”
姜沅仔细阅读那些文字。沈清欢的用词精准而锋利,每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美丽而危险。
“她有精神科就诊记录吗?”姜沅问。
“查不到,医疗记录是隐私。但。。。”时逾白犹豫了一下,“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在微博上提到过,沈清欢大学时因为抑郁症休学一年。那个同学去年发过一条微博,说‘清欢又把自己关起来创作了,很担心她’。”
姜沅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二十。周五就是明天。
“这个信息给楚瑜和沈队。”她快速决定,“但也要提醒他们——沈清欢可能不是加害者,而是下一个受害者。那些诗,也许是求救信号。”
时逾白立刻开始编辑邮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侧脸在笔记本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专注而稚嫩。
姜沅看着她,忽然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时逾白的手指停了一秒:“。。。还好。”
“说实话。”
时逾白咬了咬嘴唇:“每天睡四五个小时。脑子里总在想那些数据,那些可能隐藏在数据背后的人。”
“今晚回去好好睡觉。”姜沅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明天我需要你保持清醒。如果沈清欢真的在展览现场做出极端行为,我们需要有人能在混乱中快速分析情况。”
“您要去现场?”
“我和楚瑜商量一下。”姜沅没有正面回答,“但现在,先吃晚饭。你饿了吧?”
时逾白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的脸瞬间红了。
姜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异常温柔:“想吃什么?这家的素面不错。”
“听您的。”
点完餐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街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年轻、无忧无虑的年轻。
“姜老师,”时逾白忽然小声问,“您为什么会选择做大学老师?”
姜沅搅拌着茶杯里的花瓣:“因为我相信教育是最缓慢也最根本的改变方式。一个学生,一堂课,一个观念的转变——这些微小的光点累积起来,也许能在漫长的黑暗里照出一条路。”
“那为什么会来《迷雾探真》做顾问?”
“因为有些黑暗,不能只靠课堂里的光来对抗。”姜沅看着时逾白,“需要有人走到黑暗里去,把光带进去。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盏。”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时逾白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选择计算机专业——不是因为喜欢代码,而是因为喜欢代码背后的秩序感。在一个混乱的世界里,代码是少数确定的东西:输入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不可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