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仪宫的庭院里,暖日融融地洒下来,将青砖地烤得暖烘烘的。廊下的紫藤萝谢了春红,只余满架浓绿,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围坐一圈的孩童身上。
幼笙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支碧玉簪子,正坐在石凳上,剥着花生。莹白的花生仁落进手边的小瓷碟里,发出轻脆的声响。旁边还围着几个年纪小些的皇子公主,十二公主萧月今年十二岁,坐在她身侧,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八岁的十三公主萧书昀梳着双丫髻,髻边簪着小小的珍珠花,正起劲地晃着腿;六岁的九皇子萧苕胥则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还攥着糕点,嘴角沾着甜甜的糕屑。
“八嫂,你知道吗?”萧月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
幼笙抬眸,指尖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花生,挑眉看向她:“知道什么?”
萧月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听人说,七哥谈恋爱了!”
“啊?”幼笙着实愣了一下,花生仁滚落在石桌上,她连忙捡起来,脸上满是惊讶,“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宫里都传遍啦!”,旁边的十三公主萧书昀连忙点头,“对的对的,我也听说了!六哥和八哥都成亲了,就七哥还是一个人单着。他这些天老是往宫外跑,跑得可勤了,好多人都说,他是谈了个宫外的姑娘呢!”
“宫外的姑娘?”幼笙若有所思,她的话音刚落。坐在另一边的九皇子萧苕胥就皱起了小眉头。晃了晃脑袋,一脸不解地开口:“成亲有什么好的啊?大哥、大姐、二姐、三哥、四姐、六哥、八哥,都成亲了,四哥也快了。八嫂,成亲到底有什么好的?”
这话问得直白,惹得幼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揉了揉萧苕胥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温柔柔的:“嗯,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这些事。”
萧书昀却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凑到萧苕胥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傻啊!因为成了亲,就可以有自己的府邸院子了!”
“就像八皇兄和八嫂这样,有自己的院子,不用天天跟着父皇母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好呀!”她掰着小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眼里满是向往。
萧苕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细细琢磨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一句:“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也要快点成亲!”
他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庭院里的气氛越发热闹。
萧月却托着腮,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这成亲啊,说好好,说不好也不好。”
萧苕胥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从石桌上溜下来,凑到萧月身边,仰着小脸问:“为什么这样说啊?”
“你看嘛!”萧月掰着手指数,“大哥经常被大嫂追着跑,三哥也是,动不动就被三嫂念叨。还有大姐,三天两头和大姐夫吵架,有时候还动手呢!”
“等会,动手?”幼笙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手里的花生仁又一次掉下去,她却顾不上去捡,连忙追问,“什么动手?谁打谁?”
“就是大姐和大姐夫啊!”萧月说着,脸上满是“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打得可凶了!前几天我还瞧见大姐夫的袖子都被扯破了呢!”
幼笙的心沉了沉。早就听说瑞音公主萧芮与驸马月恒一开始就没多少情意。早年萧芮怀过一个孩子,就是可惜没能保住,她也因此伤了身份。自那以后,她和驸马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从前不过是相敬如“冰”,如今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那点残存的体面,在日复一日的冷脸与争执里,早就碎得不成样子。
月府的庭院里,与风仪宫的气氛不同,阳光恹恹地悬在半空。青石砖缝里积着昨夜的露水,被风一吹,泛着冷冽的光。
萧芮立在阶前,一身石榴红的蹙金宫装衬得她面容昳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怒气。她的发髻微微散乱,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歪在鬓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此刻她正死死盯着对面的月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月恒,你就非要这般冷着我?这府里是冰窖不成,让你连句软话都舍不得说?”
月恒一袭殷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冷得像块寒冰。他垂着眼帘,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公主何必强人所难。臣说过,这桩婚事本就非臣所愿,如今能守着本分,已是极致。”
“本分?”萧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拔高了声音,尖锐的声线划破庭院的寂静,“你的本分就是整日里躲在书房,对我视而不见?就是让这月府像座冷宫,让我守着活寡?”
她想起当年大婚,十里红妆羡煞旁人,可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看到的就是月恒这般冷淡的眉眼。她是不爱他,不过是想找个能相敬如宾的人,安稳度过余生,可他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月恒终于抬眼看她,那双眸子深邃的像古井,半点波澜也无:“公主出身皇家,金尊玉贵,何必执着于这些虚情假意。你我之间,本就无爱,何苦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萧芮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帕角被绞得变了形,“是你先冷着我的!是你把这府里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月恒,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既不爱我,为何不纳侧妃,不养外室?你这般守着,是想彰显你的清高,还是想磋磨死我?”
这番话掷地有声,月恒却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像是被她的歇斯底里扰了清净。他转身就要往书房走,脚步沉稳,不带一丝留恋。
“你站住!”萧芮厉声喝住他,快步追上前,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那是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月恒的身子顿住,眉头皱得更紧。他素来厌恶这样的纠缠,只觉得手腕被抓得生疼,心头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他猛地抬手,用力甩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放手!”
萧芮本就是站在台阶边缘,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一甩,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她惊呼一声,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仰头看向月恒,看着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冷漠。那一瞬间,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月恒!”萧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狠劲,她撑着冰冷的石板,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发了疯似的朝着他扑过去,“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这桩婚事,就只会躲着我!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