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圆明园,天光云影,湖山如画。我与沈眉庄沿着福海东岸的柳径缓缓散步,说着些闲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案牍暂歇后的清闲时光。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方壶胜境”的楼阁倒映其中,恍若仙境。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水台矶旁,却见甄嬛独自一人凭栏而立,面向浩渺的福海水面,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更奇怪的是,她脸色颇有些古怪,不是忧愁,也非欢喜,倒像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乃至一丝啼笑皆非的复杂神色,怔怔地望着湖水出神,连我们走近都未曾察觉。
剪秋在一旁低声奇道:“娘娘,前几日皇上不是恩准了熹嫔娘娘回府省亲吗?按说该是高兴的事,怎的回来是这般神情?莫不是府里……”
我亦觉诧异。甄嬛自江宁归来,晋封熹嫔,又得允省亲,正是圣眷正隆、风光得意之时,何以独自在此,神色如此异样?
“熹嫔。”我出声唤道。
甄嬛闻声,恍然回神,转过身来,见是我们,连忙敛衽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惠嫔姐姐请安。一时出神,未曾远迎,请娘娘恕罪。”
“免礼。”我虚扶一把,看着她依旧有些恍惚的眼神,温声问道,“可是省亲归来,身子不适?或是家中有什么事?”
甄嬛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中那股奇异的情绪,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眉庄,苦笑道:“回娘娘,臣妾身子无碍,家中亦一切安好。只是……只是这次回家,与父亲在餐桌上闲聊起江宁那桩案子,父亲……父亲提及一事,让臣妾至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又觉背后发凉。”
“哦?甄大人说了什么?”沈眉庄也被勾起了好奇。
甄嬛定了定神,语气变得有些奇异,缓缓道:“父亲说,那些被年大将军缴获的、用来走私烟土的印度船,后来不是被送到了天津大沽口,由大理寺和刑部会同工部的能工巧匠,细细勘验么?”
我点了点头。此事我知道,雍正有意利用这些缴获的贼船,一来是物证,二来也想看看其中门道。
“父亲那日饮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些。”甄嬛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拍着桌子叹道:‘那些印度阿三,不单单是些要钱不要命的海盗亡命徒,依老夫看,更是一群……该死的天才!’”
“该死的天才?”我与沈眉庄几乎同时重复了这个奇特的评语,俱是感到意外。这个词组合得如此矛盾又犀利,将鄙夷、痛恨与一种不得不承认的、对某种“才能”的惊叹,混杂在了一起。这评价,竟出自一向持重端方的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口?
“父亲何出此言?”我连忙追问,“那船上,莫非有什么极其古怪的机关布置?”
甄嬛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种亲眼目睹奇观般的后怕与惊叹:“正是!父亲说,若不是随行的粘杆处从俘虏中挑了个比较配合的印度匠人指认,单凭咱们大清的工匠去查,有些地方,怕是查烂了也未必能看出真正的关窍!”
她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好让我们理解那匪夷所思的设计:“娘娘,惠姐姐,你们可知道,一条船的龙骨,是何等要紧之物?那是整条船的脊梁骨,命脉所在!”
“自然知道,龙骨若损,船身必毁。”沈眉庄接口道,她出身将门,对舟船之事也有些了解。
“不错!”甄嬛加重了语气,“可那些印度人,竟敢在龙骨之上,偷偷凿出几个极其隐秘、与龙骨纹理走向几乎融为一体的孔洞!然后将那些烟土,用特制的油布、蜡层层密封,做成契合孔洞形状的条块,塞进去!塞好之后,再用同种木料、同样手法修补伪装,外表看去,天衣无缝,与原本的龙骨别无二致!”
“什么?!”沈眉庄低呼一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龙骨上动手脚?那船……还能稳当?不会航行中折断吗?”
甄嬛苦笑:“这就是他们‘天才’又‘该死’之处!父亲说,工部最有经验的老船匠看了那修补的手法和选的位置,都倒吸凉气。他们选的都是龙骨上受力相对次要、却又足够粗壮的位置,凿洞不大,但深,且修补的木料与工艺极其高明,几乎不影响龙骨的总体强度。那船,照着海图查,已经来回跑了不下五六趟远洋,载重不轻,可就是没出过事!若不是那印度匠人指点,谁能想到,支撑整条船的核心骨架里,就藏着最要命的私货?”
我听着,亦是心头凛然。这已不是简单的藏匿,而是将走私与船舶的生命线融为一体,胆大包天,又技艺精湛!难怪甄远道要骂“该死的天才”,这简直是对造船技艺的亵渎性“创新”!
“还有更绝的。”甄嬛似乎也被父亲当时的描述感染,语气带着一丝讲述奇闻般的激动,“他们还在一处寻常人绝想不到的地方——尾舵与船体连接的转轴舱室下方,利用结构的天然空隙,生生造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舱。入口伪装成一块普通的、用来检修的盖板,但开合机关设在水线下一尺处,需得在特定潮位、以特殊手法才能开启。那暗舱不大,但极其隐蔽,父亲说,莫说塞一堆烟土,就是藏上几个大活人偷渡,也绰绰有余,等闲绝难发现!”
沈眉庄已经听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我亦觉得背心有些发凉。这些走私贩子,为了利益,真是将聪明才智用到了极致,也邪恶到了极致。他们深谙船舶结构,精于伪装机关,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刁钻,远超寻常官府胥吏乃至水师官兵的想象。若不是机缘巧合,这些秘密恐怕会随着船只的报废或转手而永远湮没。
“真是……一群该死的天才。”我缓缓吐出甄远道这句评价,心中亦是同感。痛恨其行径,却不得不承认其“技艺”之骇人。
“此事,可曾奏明皇上?”我问道。如此重大的发现,甄远道必会上报。
甄嬛点头:“父亲一从大沽口查验回来,便将详细查验结果,连同工部工匠依样测绘的图纸,一并写成奏折,呈递御前了。听父亲说,皇上览奏后,沉默了许久。”她顿了顿,模仿着父亲转述时的语气,“后来,张廷玉张中堂在一旁道:‘此等鬼蜮伎俩,虽堪痛恨,然其心思之巧,伪装之妙,倒也未尝不可……废物利用一回。’”
“废物利用?”我微微挑眉,张廷玉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如何个废物利用法?”
甄嬛道:“张中堂对皇上说,朝廷不是正打算在天津大沽口试办新海关么?首要便是稽查走私,练就火眼金睛。这艘缴获的贼船,现成便是最好的‘教具’。可将船上这些机关暗舱,原样保留,甚至再请高手复原、增设几处类似的隐秘所在。然后,用这船,专门来操练、考核将来海关的查验官吏、巡丁水手。让他们上船去搜,去查,什么时候能把船上所有藏私的门道都摸清、找全了,什么时候才算初步合格。张中堂说,这叫‘以贼之矛,攻贼之后盾’,让咱们的人,眼睛放亮些,心也细些,日后那些走私贩子再想用这些花样,便逃不过了。”
“妙啊!”沈眉庄忍不住赞道,“张中堂此计,果然老成谋国!这贼船本是祸害,如今拿来历练自己人,正是物尽其用!经此一番操练,将来海关的人手,对付起藏私夹带来,心里便有底了,不至于被那些鬼蜮伎俩唬住。”
我也深以为然。这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与其让这些邪恶的“智慧”随着船只销毁而消失,不如让它发挥最后一点“余热”,成为磨砺朝廷缉私利刃的磨刀石。张廷玉此举,颇有些“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意味,务实而高效。
“皇上可准了?”我问。
“皇上听完张中堂的话,脸色稍霁,点头准了。”甄嬛道,“已吩咐下去,着工部、刑部会同即将到任的海关洋员教习,妥善办理此事。想来过不了多久,大沽口那边,就要用这‘贼船老师’,开始教习海关人员查验之法了。”
我不由得望向福海浩渺的水面,仿佛能看到遥远的大沽口外,那艘承载着无数罪恶与诡计的船只,即将以一种全新的、颇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开始它“为国效力”的余生。而大清朝试图重新掌控海洋贸易、涤荡走私污流的决心与智慧,也正随着这一项项具体而微的安排,悄然落到实处。
“走吧,”我对甄嬛和沈眉庄道,“风有些凉了。回去喝杯热茶。”
转身离去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平静的湖面。水下或许无暗舱,但这人世间的诡诈与机心,却远比这湖水深邃复杂。所幸,我们正在学习,如何看得更清,防得更严。而这学习的起点,竟是一艘充满罪恶与“天才”设计的走私船。这世事之奇,因果之妙,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