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退出凉亭,将取来披风的小猫也拦在几丈开外。两个小姑娘耳语几句,非常自觉地背身对着这边。
朱渟渊看着两人背影,突然出声:“褚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褚遥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仍被这句话砸得眼前一黑,表情不可抑制地扭曲:“哈?!”
“这像句疯话,是不是?”朱渟渊收回目光,黑沉沉的眸子里浮动着晦暗难明的情绪,“他们都说我在说梦话,说我被关疯了说胡话。但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
褚遥心说我倒是真的明白,但这可太吓人了!
朱渟渊细细瞧着褚遥刹那间露出的表情,分析这到底是惊讶茫然,还是装疯卖傻,口中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走出这座金狮武馆,对于外面的一切,我近乎一无所知,所以,金狮武馆就是我的天下。一个如此,”他举起双手比划,“狭窄的天下,住上十年,说一句了如指掌,并不过分是不是?”
“我住得越久,就越觉得可怕,好像所有人都在梦里,只有自己醒着的那种可怕。”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天外有天,哈,哈哈哈……”朱渟渊仿佛想起十分好笑的事,笑得全身发抖,笑声几乎有些凄厉,“太可笑了,不会有什么天外之天的,哪里都一样,不会有什么区别。”
笑声突然止息,朱渟渊的脸上残存一丝嘲弄,目光狂乱,声音却轻而冷:“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包括她们,”朱渟渊伸手指向小猫小狗,古怪一笑,“都是假的。”
朱渟渊的手指很美,冷玉般白皙,嫩笋般秀挺,指甲饱满莹润。这食指轻轻划过一道弧度,最终指向面露惊愕的褚遥。
“但你,和她们都不同。”朱渟渊贪婪执拗地凝视褚遥的双眸,从那双微微睁大的,澄亮如洗的凤眸中寻觅自己的倒影。“你真的很特别。这里到处都是怪物,但你和我,是真实的,清醒的。”
朱渟渊有些急切地近前两步,似乎要触碰褚遥的脸,见褚遥后仰避开,只好停下动作,目光却越发热切:
“褚遥,我们才是同类!”少年压低嗓音,语气中颇有些蛊惑的意味,“你救了我,我会对你好的!你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
褚遥的手指又不自觉地在腿侧敲击起来。朱渟渊不仅认识到世界的虚假性,似乎还意识到褚遥的玩家身份。或者说,他能看出褚遥与土著之间的不同。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判断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同类”是什么意思?朱渟渊明显不是玩家,为什么会把自己划成她的同类呢?
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难道这也是游戏剧情的一环吗?主线不是升级流,而是解谜冒险流,帮助觉醒自我意识的游戏npc颠覆虚拟世界?
褚遥一瞬间做出了配合朱渟渊表演的决定。她惊慌地扫视四周,又犹豫地看看朱渟渊,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压低声音问道,“小少爷,你也发现这个世界不正常?”
朱渟渊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喜悦,用力点头。褚遥咬咬牙,声音更低:“我有时也觉得,自己好像撞了鬼!我是说,我一直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朱渟渊的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已知晓。褚遥心里一沉,字斟句酌道:“比如,我听见过一个声音跟我说什么,剑术不能提高了,莫名其妙的……”
朱渟渊点头,“这我知道。”他的目光在褚遥的头顶短暂停留,“你之前一直在用奇怪的方法练功,但作用似乎不长久。”
褚遥再一次震惊到失语,好在这反应很合理,朱渟渊甚至安慰她:“你别担心,我会替你想办法。”
【我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啊?!】褚遥简直醉了,脸上的忧愁和苦涩无比真情实感:“少爷,你说我们是同类,是因为咱们都碰上怪事儿了吗?”
朱渟渊阴郁地看向天际的灰雾,“不只是这样。褚遥,我说过,只有我们是真实的。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他回头,探究地注视着褚遥的眼睛,“整座武馆就像一座戏台,除你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戏台上的牵丝傀儡。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正常,但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褚遥全身的汗毛都过电一般立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她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多智近妖的人给旁人的压迫感。
朱渟渊是个孩子,残酷,乖戾,有时也天真,但绝对不愚蠢。他质疑世界的真实,也质疑身边人的真实,这质疑中,也包括他的父母吗?
褚遥舔了舔唇,挤出个干巴巴地笑:“也不能就说他们都是假的吧,可能,李二牛家就是每天吃一样的菜,徐铁柱就是永远背不会《论语·八佾》,方先生他……”褚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半部《论语》治天下,学堂里孩子的水平就这样,温故知新,挺好的。”
“温故知新?”朱渟渊挑高一边的眉毛,眼中带了丝调谑:“我五岁开蒙,如今十岁。你猜方先生在我家学堂教了几年《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