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渐深,其间参天古木枝桠交错,淋来细碎天光。脚下腐叶积得颇厚,岑立雪与易枝春有意放轻脚步,吴掌柜则大摇大摆全无忌惮。
他走得气喘,却不忘回头赔笑:“岑掌柜,易大家,前头不远有一村落,唤作望瘴村。村里多是猎户药农,小人的一位表亲便住在那儿。当年田当家命小人采买蚍蜉草,便是托了这层关系。”
抹了把额汗,吴掌柜又自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头几颗黑褐药丸,殷勤递上:“葬仙谷瘴气非同小可,吸得多了,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伤及肺腑。不过望瘴村有祖传方子,以山草配成这避瘴丸,含在舌下,便能抵消毒害。”
“小人早备下了,二位快请用。”岑立雪接过药丸,凑近鼻端轻嗅,辛辣冲鼻直窜脑门。她未置可否,挥手要吴掌柜专心引路,转身便将药丸递给了易枝春。
易枝春碾开丸药,细细嗅辨,又以舌尖舐了点残末,旋即凑近了岑立雪,同她耳语道:“此丸确有几分清心辟秽之效,然药力浅薄,于这谷中积年瘴毒,恐是杯水车薪。毒素若是积于体内,终是道隐患。”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两粒莹润如玉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交予岑立雪:“惊寒,此乃玉蘅散,亦是含在舌下,药效较之避瘴丸好上不少。”
吴掌柜仍絮叨些葬仙谷风物,对此浑然未觉。
愈往深处,周遭景致愈显诡谲。光霭昏昧,甜腥瘴气不知自何处漫起,丝丝缕缕,缠绕于古木虬枝。又行数十步,谷口赫然在前。
说是谷口,实则藤蔓绞缠,唯留一侧身才可通行的狭隙。其间涌出比外头更为浓稠的瘴气,吴掌柜终是起了惧色:“便是这里了。掌柜大家进去后,务必跟紧小人,莫要走散。”
岑立雪牵起易枝春的手,同他道声“安心”,稳稳跟了上去。
谷内水声淙淙,听不见半点鸟啼虫鸣。时有瘴风穿藤萝而过,声如低哑呜咽。瘴气确然浓得化不开,饶是岑立雪目力极佳,也只望得清三五步外。
鼻端甜腥愈重,脚下苔藓滑腻,岑立雪一边留意脚下,一边状似随意开口:“吴掌柜那夜未随快蟹船,倒是福气。”
吴掌柜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闻言浑身一激灵:“可不是么,听说玉面佛发了好大一通威,半个活口都没留下。小人真是祖上积德,才避此大祸。只是可怜田当家与一帮兄弟啊。”
瞧着精明,实是个蠢的。岑立雪微微一笑,不再搭话。
又行了一段,吴掌柜缓过劲来,或许是真觉得与岑易二人关系近了些,他压低嗓音,捎了推心置腹意味:“岑掌柜,易大家,容小人多句嘴。这南洋的买卖早就断了,如今备办蚍蜉草,实在是个亏本营生。您二位各有产业,何苦亲自来这险地折腾?”
岑立雪半真半假道:“买卖早就断了?那可说不准。指不定头前鬼船上折掉的弟兄,便是被那位大人勒令清理了干净。”
吴掌柜身形一顿,如同被钉在原地。半晌,他才嘶声道:“鬼……鬼船案,不也是玉面佛所为么?您的意思……难道是田当家受人指使,杀了自家兄弟?他为何要……”
“惊寒,”易枝春温润笑了笑,“莫要再吓他了。吴掌柜,前头带路要紧。”
吴掌柜如梦初醒,连连称是,脚步有些发软,却再不敢多问半句。岑立雪与易枝春交换过眼神,彼此心照。
又前行约莫半炷香工夫,脚下不再是荒径,隐约可见遭人踩出的小道,虽覆着落叶,却比周遭齐整。道旁低矮杂乱灌木,也经利刃砍削,茬口尚新。
那边吴掌柜松一口气,连声庆贺“就是这里了”,岑立雪心头则起了警兆,目如鹰隼扫视周遭。
眼前洼地里植株色泽深紫,于灰白瘴气中泛起些微光泽,星星点点犹如鬼眸。
易枝春蹲下身,指尖拂了草叶,又看过泥土,眉头一蹙,朝岑立雪低声道:“蚍蜉草长势颇好,土质亦是肥沃,想来曾反复施浇腐肥。”
“吴掌柜,”岑立雪唤了声,“这蚍蜉草可有望瘴村人看管?”
“您说笑了,葬仙谷瘴气浑厚至此,避瘴丸亦造价高昂,平日里若非外头来人采买,望瘴村人必然不会踏足。”
岑立雪闻言,立刻弓了身子,于草田边缘搜寻。她拨开湿漉漉叶子,泥地上赫然是几道车辙,并若干大小不一足迹。
谷口何其狭窄,车只能是从山里来的。岑立雪顺着车辙延伸处抬眼,望见片被浓瘴吞噬大半的林地。
“嗬……嗬……”
不待岑立雪走进林地,怪异如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忽而自从东面山壁传来。
三人俱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浓瘴蓦然翻滚,一瘦骨嶙峋人影,正自山石与枯藤间,一步一步地挪出来。他步履蹒跚,肢体僵硬,行走姿势扭曲至极,怎么看都不似康健之人……
因着瘴气愈浓,岑立雪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此人面目,只隐约见他衣衫褴褛,随瘴簌簌飘起,暗沉如血。
更怪异的是,他每踏下一步,喉间“嗬嗬”响动便清晰一分,于葬仙谷中来回晃荡,凄厉若鬼哭狼嚎。
吴掌柜“啊”地大叫一声,腿一软跌坐在地,嘴里胡乱吼着:“山精大人饶命啊!不……不是我要来的,是他们,是他们逼我引路至此……”
没用的东西。岑立雪睨吴掌柜一眼,不再理会,只踏了半步,将易枝春挡在身后,又抬手按上腰间软剑。
易枝春却轻轻拍一拍岑立雪手背,自袖中拎了青丝缠,上前与她并肩。
二人相视间,瘴中怪“人”,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