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月知道她是救桃露出去的功臣,又是当年娘亲屋里的忠仆,二话不说就起了身,跟在她的身后往北门走。
“你在这里过的好不好?可有能依仗的人?我如今在家中虽过的艰难,但还有些活命的本钱,你若有难处,想法子托人找我——不过,千万不能张扬……”
她一边跟着走,一边说着,难免有些气喘,春樱在前面引路,听是听了,却一言不发,只一味地往前去,过了不晓得几道门,终于看到了木质的两扇如意门,有个婆子正坐在那里打盹,听见人声,张开了眼睛。
“春姨娘来了,这位花朵似的姑娘是?”
春樱像是与这婆子有些交情,拽过她的手热情地说道:“夫人叫送出来的,崔家的小姐。”
婆子闻言,上下打量了芝月一番,见她气韵恬和,通身的温柔,这便站起了身笑着说:“确是得了有人要出门子的消息,姑娘请吧。”
她说着,这便去下如意门上的第一道栓,那栓刚抽出来,却听门外有风声、人声脚步声袭来,婆子再下第二道栓,这两扇如意门忽得就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绸袍的老者躬身塌背的走在前面,引着后面的人走进来。
芝月听见门外的动静已然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掩着春樱和玉李退后了几步,待看清来人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圆了。
北镇抚司,也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衙门吧?为何登门做客,会愿意从窄小的侧门进入,北镇抚使沈墀,他不觉得是被人羞辱了吗?
从这个角度看,沈墀的为人也许很好,起码小事不计较。
他穿鸦青色的罩甲,还是办差时的穿着,像一团黑鸦鸦的云气似的,倏忽落在了芝月的眼前,他也许不记得芝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巡睃一过,便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前去了。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梁固粱千户认出了她,点头向她致意,眼睛里倒是含了几分笑意。
罗府的管家引着诏狱的这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进去,芝月回身望了望沈墀的背影,只觉得脑子里云遮雾绕的,她愣了一会儿才回过身,握住了春樱的手。
“你要保重。”
春樱的眼圈一霎就红了,点了点头。
那守北门的婆子仍翘着头去看那些人的背影,回过神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只见过从侧门出的,还没见过从侧门进的。”
芝月就是从侧门出去的客人,她见门外是熟悉的青墙街道,一颗心就放了下去,踏出了门槛,春樱也跟着出来,送了几步,见身后的婆子没出来,这才屈膝行了个礼,再抬头时,眼圈红红的。
“……没了大姑奶奶的庇护,姑娘的处境可想而知,奴婢不奢求什么,只盼着姑娘能早日脱身,别真叫老夫人给卖了。”
她说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转身就回去了,临进门时,又回看一眼,眼神悲切切的,像是盛满了无尽的愁苦。
芝月看着那扇门关上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过。
芝玉李哪里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扶住了芝月的手臂,轻轻向前走着。
“奴婢从前还纳闷呢,姑奶奶房里有那么多丫头婆子,怎么姑奶奶一走,就都找不见了呢?除了去花园的、去灶房的几个,少说还有十来个丫头不知道去处,今日才知道,卖的卖,送的送,不知道都撵哪去了。”
芝月慢慢走着,快出背街了,才觉出腿软来,她弯下腰捶了捶膝盖,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崔六海出来了没有,咱们站远些看一眼。”
主仆两个正说着,却见拐角处跳出来一个人,宽脸浓眉的,正是崔六海,他急急忙忙地喊了一声三姑娘。
“……小的搬完了花儿,就在门房等,问了几回都叫那看门狗骂回来,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大运——姑娘撞没撞上诏狱那一位?”
“撞上啦!”玉李圆瞪着眼睛比划,“脸阴阴沉沉的,像是兴师问罪似的,呼啦啦地从侧门进去了!”
崔六海一边引着主仆两个人往巷子口的马车那里去,一边小声地说着,“真是菩萨保佑,要不是罗家忽然来了客,那老先生不知道要使什么坏!”
芝月回想起来也觉得心有余悸,“我见到了春樱,若非她引路,不会这么顺利。”
“小的前儿见了她之后,也觉得心里难受。”崔六海叹气道,“托生在崔家,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