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声太过尖利刺耳,像钝刀刮过瓷片。笑到极致处,竟是涕泪交流,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扶着冰凉雕花的床栏,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混杂着脂粉,糊成一团狼狈的污迹。
目光幽幽地投向一直静立凝视、一言不发的江渺,那眼神里藏满了哀怨:“怪你……都怪你!!”
她似乎想从床上一跃而起,狠狠地掐住眼前之人的脖子,好让自己煎熬的心得到片刻的宁静,可是全身的疼痛让她动弹不得。
她失笑道:“明明婶母是疼我的……,如果没有你!”
江璟儿眼光钉在江渺身上,仿佛想将她的血肉剜下来:“如果没有你!这侯府嫡女的身份就是我的!这所有的尊荣也都是我的!连陵王妃的位置也应该是我的!而不是嫁到什么穷乡僻壤的阳原!”
她说着,目光变得迷离,好似陷入了某种美好的梦境:“那年,族长说,婶母痛失爱女,叔父欲为她在族里找一个合适的孩子过继过去。族长问我是否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们父母走得早,我和灵儿早就受够了族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家伙的欺凌,如今机会来了,我怎么可能会不抓住!”
她眸光一闪:“最开始叔父婶母待我们极好,我们像极了一家人。如果……”
江渺冷冷地开口将她话打断:“如果我不出现,你的美梦就可以持续下去。”
“所以,你恨我。你想夺回这一切。”
“是!”江璟儿像被点燃的炮仗,赫然怒道,眼中赤红,“若不是你凭空出现,这一切本该顺理成章归我所有!我又何须日夜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甚至不惜委身于……”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猛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懊悔,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江渺岂会容她喘息?
话音如影随形,紧逼而上,将她未尽的话语彻底揭开:“委身于人。原来如此。怪不得,听到母亲有意将你许配给阳原的柳表哥时,你会如此失态,恍如晴天霹雳。”
她向前微倾,目光如炬,锁住江璟儿躲闪的眼眸,“因为你为了攀附权势、达成所愿,早已不惜代价,将自身与灵魂都典当了出去,岂能甘心再嫁与寻常人家?”
“你住口!休要胡言!”
江璟儿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尖声厉喝:“你懂什么?!只要我能将你牢牢捏在掌心,再设法让柳如云生不出孩子,这长阳侯府的泼天富贵,未来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柳如云若在我掌控之中,江伯玉投鼠忌器,岂敢不听我的?届时,我想嫁给谁,想得到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既已为达目的与他人暗通款曲,残害无辜,你以为事成之后你就能全身而退?你身后之人容得你随意嫁娶?”
江璟儿一愣,想起那双阴鸷的眼。
仅仅一瞬,那倔强与不甘又迅速爬回她的眼角眉梢。她梗着脖子,硬声道:“我……我自有我的法子!不劳你费心!”
江渺看着她强撑着的倔强,忽的轻笑出声:“你的法子?璟儿姐姐,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她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雨夜的寒凉:“你身后之人,既能为你提供幽霜石,陀罗息这等罕见阴毒之物,也能将碧心培养成杀手,其势力与心思之深,真的是你能轻易揣度,随意摆脱的?”
“你之于他,是爱人?是宠物?或者……”
“只是一颗搅乱风云,谋取利益的棋子?”
江璟儿的双眸徒然转红,虽然仍旧盯着江渺,可那目光中明显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的躲闪。
江渺见她这般反应,心下立时了然,自己方才那一番话,怕是歪打正着,戳中了某些不便言说的隐情。
她面上不显,思绪却飞快流转。如今的长阳侯府,门庭固然不似先祖时车马喧阗、宾客盈门,瞧着是有些日渐式微的光景,可到底还是顶着世袭罔替的侯爵架子,在昌都这天子脚下、勋贵云集之地盘根错节了数十年,那份沉在暗处的底蕴与人脉,又岂是表面风光可轻易衡量的?
不然凭借佳贵妃的聪慧,会同意江渺嫁入陵王府?
“璟儿姐姐聪明人,方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
“住口!”江璟儿突然厉声打断,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猛地将头深埋下去,额头几乎抵住冰冷的床沿,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真真如寒风中的枯叶,抖若筛糠。
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要将那雷声,雨声,还有江渺的咄咄逼人一同隔绝在外。豆大的泪珠再无阻拦,从紧捂的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溢出,顺着指节滚落,啪嗒啪嗒的落在床沿上。
不是的……不是江渺说的那样!
他是除却父母以外对她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