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窈伽又低下头,“殿下,我不懂朝政之事,更不懂皇权之争,但是,我还是恳求殿下三思。”
也许蔺政泊不信那些报应和罪过,也不信有所谓的福报,但李窈伽信。涉及皇权的杀戮在所难免,但至少不能乱杀无辜。
蔺政泊良久没有说话。
空气慢慢沉默着,蔺政泊是在想,也许,他可以下地狱,但是,他的小王妃不能。
“本王知道了。”
这之后的第五天,天和帝决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情:废太子。
天和帝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并且把成王降为坯城郡王,立刻遣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李窈伽听说太子在太极宫门口撞柱企图以死明志,但天和帝已经寒心,最终还是把太子废为庶人,不过保留了藩王的待遇,遣其到封地度过余生。至于成王,降为郡王也等于直接废了,如无意外,成王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老死在封地。
天和帝又病了,但这次是真的一病不起。
十月底,天和帝下旨要去岭县行宫,天和帝病重,行宫那边更适合修养。此去岭县行宫,天和帝只带了皇后一人,文武大臣包括蔺政泊在内都留在京城。
太子被废,天和帝又去了岭县行宫,所以京城这边便由蔺政泊代为主政。
十一月初,天和帝刚刚抵达岭县行宫的第三天忽然间病重。皇后急召蔺政泊来岭县行宫,虽然天和帝还没有正式下旨立蔺政泊为太子,但明眼人都知道,太子之位除了蔺政泊之外,不会再有别人。所以,天和帝病重,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人都等着蔺政泊主事。
李窈伽老老实实待在豫王府等消息,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给蔺政泊添乱。
蔺政泊连夜赶去岭县行宫,然后第一时间询问医官天和帝的情况,医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禀,只说天和帝恐怕撑不过这个年。
蔺政泊便没有再问,只派人传话回豫王府,让李窈伽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必挂牵他。
天和帝是后半夜醒的,之前还奄奄一息,忽然就有了些精神,但只是回光返照。他躺在龙床上偏头看向不远处,先看到了蔺政泊,然后是一群医官。
天和帝的声音非常厚重,“是老二吗?”
蔺政泊闻声转身看过去,连忙走到床边,“父皇。”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医官,齐刷刷尊称:“陛下。”
天和帝道:“都下去。”
他指的是那些医官。
医官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才又恭敬称是。
偌大的大安宫里顿时只剩了天和帝与蔺政泊两个人。
天和帝看向自己的儿子,良久良久,他才又沉声道:“你终于可以坐在那个位子上了。”
蔺政泊没言语。
天和帝是皇帝,那些涉及皇权之争的手段,他其实心里很清楚。
天和帝重重叹了口气,“天家,如此残忍。”
之前,他还不信。
人人都说,一登九五,六亲缘尽。天和帝便在心里笑,这怎么可能呢?如今想来,那会儿的他当真还是太过年轻。
天和帝望着头顶的房梁,“朕努力了。”
保太子,保豫王,保成王,但说到底,是在保他自己的儿子。
“朕记得……记得那一年,咱们父子在安城起兵,那一年,你才十四岁。你大哥说,让老二在家里吧,他年纪小,上了战场能吓哭。你说你不怕,说咱们蔺家的男人不怕死在战场上,没有孬种。你大哥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啊,是咱蔺家的种。”
“后来,你带兵去守幽州,当时咱们没人,幽州被围,所有人都告诉朕,幽州守不住了,要弃城。是你大哥,带着一千个人就往幽州城里冲,他说,他弟弟还在城里面。”
“老二啊,咱蔺家的父子兄弟,最难的时候都能拧成一股绳,怎么坐天下了,绳子就忽然散了?”
蔺政泊垂下眼眸,深深地望着他的脚下。
天和帝重重叹了口气,“朕承认,朕不是个好父亲,很多时候,朕也想一碗水端平,但它端不平。政清是朕的长子,即便平庸,但他也是长子。朕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朕当初,的确有心立你为太子,但你只是次子。朕若立你为太子,别的皇子会怎么想?”
“自古,立嫡立长,这不是一句空话。因为如果不立嫡立长,所有皇子都会认为自己也能当皇帝,天下就会大乱。你明白吗?”
蔺政泊明白,但却不愿意明白。
天和帝苦笑了声,“算了,等你往后有了儿子,你就懂了,你会明白朕之前的难处,懂朕之前的无可奈何。”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呼吸不畅,他反复大口呼吸了好几次,才堪堪缓过来一些,“老二,等朕走了之后,善待你大哥吧,他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